
网购,闹过乌龙,学习线上支付,研究如何和客服交流,争取权益。看短视频,种花,玩益智小游戏,跟着博主养生,做咸菜。这就是阿公阿嬷这对潮汕老夫妻的数字时代生活。
家
年要到了。阿嬷的年是旧历年,还有一个多月。元旦是年轻人的,阿嬷的参与感不多,那日不用祭祖,只是换一本墙上的新挂历。
旧历年热闹,大家从除夕下午就忙活。先是在室内摆桌祭祖。祖先位放两张椅,六套筷子和碗杯,另一头是香炉和蜡烛。年夜饭食材也摆上桌,阿公做的肉卷,素菜,水果,酵包,猪鸡鱼。鸡头得朝祖先。每人拜两轮,每次三根香。
里头祭祖,外头也有活。阿爸或细叔踩木梯上去,撕下被晒了一整年的褪色老春联,再贴上新的。还有每家门口都挂着的写有姓氏的两个大红灯笼,取下来掸掸灰,擦擦水。等大家都拜完祖,就在门口烧金银纸。
阿嬷的年还要有花。鲜花。大多时候是百合。她已早早做了准备。一两个月前,阿嬷陆续在拼多多上买来好几包百合种子,一包五颗,让阿公种,兴许等到春节就能开花。阿公是种过百合的,还成功了。



今年三月底,阿公在朋友圈发过一盆橙色百合的照片。阿公很少发动态,上一条还是2021年发的阿嬷照片,再往前,是2020年端午在家祭祖。这五枝多头百合一定不一般。
那天我打电话回去,问了这盆大剌剌盛开的花。果然,是阿公自己种的。去年年底,阿嬷第一次在拼多多买回来五颗百合种子,其实是个乌龙。她想买能食用的兰州百合,却在下单前漏看了商品名称上的“种子”二字。几颗种子送来,阿公转头就拿去种在花盆里,放在四楼阳台。每天他上去晾衣服,顺手浇花。阿嬷说,阿公觉得种子都送来了,那就得种。
阿公显然是爱花的,蛇年春节那几天,阳光很好,他特意把水仙花抬到门口的凳子上,让它晒晒,等傍晚没日头了,再搬回室内。
等了三个多月,百合终于开花。阿公把花盆从四楼搬到一楼,摆在茶几旁边,先是绽了两蕾,没几天,就全开了。阿嬷说,阿公好心适(好开心),“是他培养的”。有人来喝茶,阿公都会含蓄地提一嘴,那花是他种的。在花开的第五天,阿公发了朋友圈。

阿公今年83岁,阿嬷81岁,他们二人独自生活在潮汕的一个小镇上。房子是九十年代初自建的,四层半,宽三米六,长九米四,中间一座楼梯隔出前后间。一楼前厅待客,后间是厨房,二楼是卧室,再往上就堆满杂物。门朝一条深绿的河,出门右转走三四十米,再左转过桥,对面就是市场。街市上什么都有。
十一月底,我回了一趟潮汕,和阿公阿嬷待了几日。我想多了解他们的日常,没有子女在身旁的两位老人怎样过日子。他们喜欢做什么,不擅长做什么。他们是否习惯用智能手机,如何处理生活琐事。
那天我未到家,阿公一早就去市场找红衫鱼。问了一圈,都是入库盐冻过的,他不要。他只想买当天刚钓上来的新鲜货。红衫鱼没买成,最后带回一条红鲷鱼,53块钱。阿嬷说,我回来,他们也跟着吃好的,平日就两人,也不太买海鱼。
过了两天,阿公又去寻指甲蚶。没找着,买来一袋花蛤。老板说这盆一斤12块,那盆23。阿公选了23的。饭桌上他讲起这事。阿嬷像评书一样,假装老板姿态:阿老爱买贵的。
阿公是这样的,觉得贵的好。有天吃完晚饭,他问我什么是内存。哪些东西会占用内存。接着他讲起一个月前去买新手机,老板介绍,256G的1799元,512G的1999。阿公要1999的,虽然他不理解什么是内存。老板人实在,说,你老人不需要买那么好的,你前一个128G还用剩一半,256肯定也用不完。最终阿公拿下1799的。
阿公爱坐在一楼前厅茶几后的红木椅上,铁门向两边折叠推开,再外层的土黄色铁拉闸也敞开着。家门口的街热闹,隔壁是中医药铺,再过去是女装店、自选超市、骨科诊所,排头是猪肉铺,铺前就是桥,过了桥就是市场。
平时没人来串门喝茶时,阿公就低头盯着二郎腿上的手机。好几次我锁好电动车,走进屋,他都没察觉。甚至快递员把快递放在门口,他也浑然不知。
外面不管多吵闹,阿公周遭都要安静得多。他总说老了,耳朵越来越聋。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看,正眯眼瞌睡。他似乎感觉身边有人,没过几秒就睁开眼。我说,阿公你又睡了。有时他笑吟吟不语。有时却硬说,没睡,在看视频。明明屏幕是黑着的。

不能上瘾
阿公阿嬷回镇上住是四年前的事。那之前,他们在广州帮我叔婶带小孩,送他上下学。后来堂弟长大了些,他们便搬回老家。
他们的早餐通常是在家做豆浆。还有肉包,是阿公揉面、阿嬷调馅提前做的,每天早晨蒸熟就好。以前豆浆用料只有黄豆、黑豆、花生和牛奶,后来阿嬷从短视频里学到“七白”,说是养生的,入秋要多吃。于是换成杏仁、葛根、百合、莲子、茯苓、薏米、芡实和牛奶,倒入破壁机。
机子是品牌货,也是阿嬷在拼多多买的,200多块钱,用三年了。要买还是得买牌子的,阿公说。每次用完,他们还会给破壁机套上一个塑料袋,防油烟。
阿嬷81岁,使用智能手机九年,成为拼多多用户七年。她的网购本领,正是师从我那位堂弟。当时他只有小学二年级,拿着阿嬷的手机玩,说想买东西。阿嬷问他会吗,他说会,阿嬷说那你就弄。他一鼓作气,坐在阿嬷旁边下载拼多多,注册账号,设置地址。看到猕猴桃,他问能不能买。阿嬷同意。他便下单,微信付款。
对网购一事,阿嬷很早就跃跃欲试。那之前,一位亲戚总在网上买淮山、红枣寄给阿公阿嬷。阿嬷也想自己买,无奈不懂智能手机,觉得神秘,又怕按坏。
堂弟怎么会这些,阿嬷也不清楚,她实在佩服这些小孩,没人教就会。第一次网购体验,猕猴桃送来时还太青,等到放熟了才吃。叔叔知道后,劝她不要自己在网上买,需要什么就说。但阿嬷没听,她觉得,还是自己多学一点好,不用靠别人。
在广州,阿嬷还不太网购。那会他们身体要硬朗得多,每天都出门遛弯,一人一辆脚踏车,有时也一起去市场。他们还和一些摊主混熟了,要是阿公一人去买菜,会被问:阿姨今天没来啊?

阿嬷频繁使用拼多多是在回潮汕以后。人闲下来,没事就喜欢坐在红木椅上点开它,看看玩玩。面粉、水果、鲜花,收到手觉得好,就继续在那家买。不满意的,就再换一家。同年龄段的朋友里,只有她懂网购,身边的朋友们对她啧啧称奇。中秋拜月娘的柚子,也是在拼多多买的。
黄豆、黑豆、花生、木薯粉,常常还没吃完呢,又买。手机太方便了,阿嬷形容:点下去,东西就送来。
大概是买够了,现在她控制得住自己双手了,东西快用完了再买。不过快递还是隔三差五地送来。有的快递员和阿嬷已经面熟,骑三轮来送包裹,到门口就喊一声:姨啊!即使一楼前间没人。
“一个人学就够了”
今年三月以前,阿公还能骑单车在镇上自由游荡。天气好的时候,他清早六点多就出门踩单车,绕镇子一圈,路上顺便买点菜,一个多小时后到家。直到有天早晨,阿公在猪肉铺门口下车时,突然腿软无力,没站稳,跌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抵着倒下来的单车。路人和猪肉摊主赶忙过去扶他起来。幸好没事,没有疼痛。
一点事都没有,阿公后来颇为得意地说。他还向我介绍前几年也跌倒过两三次的事迹。一次在广州的菜市场,走路滑倒。还有一次在镇上,他和阿嬷骑车从亲戚家回来,在路口等红绿灯,下来时没站稳。
阿公除了买菜,也是家里的掌厨人。年轻时他在乡村学校任教,只能周末回家;阿嬷的娘家就几步路,到点了她就回去吃饭,自己没怎么下厨过。等了十多年,阿公被调回镇上的学校,那时阿嬷的裁缝生意正旺,整日忙着量体裁衣挣钱。于是阿公下班后就负责买菜做饭。这个习惯延续至今。

今年三月阿公跌倒后,就被家里人“勒令”不要再骑车了。这会他倒是听话。他说,老了就得听小孩的。有时他也郑重其事地表示,其实还是能骑的,只要把脚踏车坐垫下调一些,让他双脚能完全接触到地就好了。
阿公的腿脚酸痛是老毛病,走不远,行动范围大大缩减。小镇过去是有名的商埠,如今为了打造文化旅游项目,正大张旗鼓地继续改建和修路。哪里翻修了,哪里又重建了,他也没机会去看。
现在,他早晨出去绕河走一圈,顺路买菜。阿嬷说,他酸就酸,走还是想走。其他时候临时发现缺点什么,阿公就再走一趟。有时只是买根葱,却去了好久,回来后阿嬷就笑他:你是去等伊种啊?
往常阿公一直固执又谨慎。感冒时不爱吃药,坚称喝水就好。阿嬷刚开始用拼多多时,他也小心劝诫,建议阿嬷,不要买太便宜的,一分钱一分货。阿嬷都有听入耳。
之前在广州,阿公买菜还一直给现金,他不放心微信支付。他对此解释是,身在外地,语言不通,他怕线上付错款,没能找对方理论。阿公自称能听懂些基础粤语,但不会说;会普通话,但不标准。刚到广州,他在菜场上想买什么,就靠手指。

回潮汕后,阿公有安全感了,才敢线上付款,也学会了“扫一扫”。有次他去买药,17块多,他却听成50块多,线上把钱转过去,对方一看不对,又把多的转还回来。阿公以此证明,在老家,人熟,就不怕点错数字。
还有一次,他去买洗衣粉,结账时打开“扫一扫”。老板说,他来扫阿公的手机就好。阿公不懂,手机怎么让别人扫呢。老板哎了一声:说了你也不会。然后他打开自己的收款码,还是让阿公扫。后来恰好有位晚辈来家里喝茶,阿公顺嘴提起这事,于是又学会了出示付款码这一招。现在甭管谁扫谁,都难不倒他了。
至于网购,阿公当然还不会,也不想学。他说,一个人买就够了,要那么多人干嘛。
阿公最近穿的“老北京布鞋”,就是阿嬷在拼多多上买来的,两天就到家。阿嬷刚写下“北”字,搜索栏下面就跳出“北芪”、“北京布鞋”,她点进提示词,一边划一边看。有一双还挺满意的,标价49元。阿嬷觉得合适。她说,这鞋能抵一个冬天了。

阿嬷读书不多。初一那年,成天被学校组织去挖土,再抬到建材厂做砖,为了炼钢。书是没读到多少,家里人也多,生活拮据,于是辍学。但阿嬷知道,得多学,还得多问。于是,阿嬷年轻时做抽纱,生育后在家开裁缝店,老了自己研究智能手机和网购。有亲戚朋友来喝茶,她就四处请教,如何申诉、如何找购买记录、如何在微信里看账单。
阿嬷没学会的技巧之一,是填新地址,她称之为“下载地址”。有老朋友托她帮忙在拼多多买东西,阿嬷不知如何改地址,每次都送到自己家,对方再来拿走。
另一个较大的困难在于,如何用恰当的文字搜索自己要买的东西。比如黑豆,她只知土话叫“乌豆”,于是写下“乌”字,下面却一直没有提示词“乌豆”跳出来。没有提示词,阿嬷就不知所措。还有泡茶用的茶碗盖,平日都说是“瓯盖”,可怎么写下来,阿嬷不知。这些她就让阿公来帮忙。
阿嬷还摸索出了一套和客服沟通的办法,直接发物件破损的图片,多余的话不用说。有时,她会把拍照按错成拍视频,结果传给对方一段一两秒的画面。
四个月前,阿嬷买来一箱梨,运输路上磕烂了几颗。她拍照给商家,对方说补偿3元,阿嬷不满意。于是她把几个坏掉的梨放在称重计上,再拍去一张显示重量的照片(其实是1秒的视频)。对方提高金额,说赔付4.5元。“可以吧。”阿嬷说。
还有一回,她买了箱24盒装的牛奶,60多块,送来时有几盒破了,盒中有不少剩余的奶,纸箱还有液体浸泡的痕迹。她发去张外包装照片。客服一看就懂,让她检查破损的数量。阿嬷只发去六盒被压坏的牛奶照片。对方表示可以赔付10元。阿嬷不满意,询问阿公几个难写的字后,她发过去:“六盒赔十元吗?”对方改口:“赔付您15元,可以吗?”阿嬷回:“可以。”
阿嬷也让快递员帮忙过。她买了盘和碗,快递盒里却只有盘子。年轻的快递员帮她打下这行字:“哎,你好,我买的那个碗跟那个盘子(。)盘子我就收到了(,)碗,我没有收到。”对方说,分开发的,明天就会送到。
好在,这样的小麻烦并不多见。大多数时候,东西拿到手,都没什么差池。

找点事做
白天,阿公家正侧两面门都敞开。常有人来喝茶,亲戚或老相识。有时一早上就有三四波人,有时一人都没有。
隔着宽巷的那户邻居,是阿公多年的同事和妻子,比阿公还要年长几岁。有时他们也走来,三人三根烟,只有阿嬷不抽。烟,阿公不想戒。他说,都这么老了还怕什么。
十一点前后,大伙纷纷散回家,阿公也准备做午饭。午饭简单,他们也吃得不多。玉米萝卜淮山排骨汤,或是五谷粥,炒面,阿嬷包的水晶菜粿。吃完饭,他们在楼下再坐一会,到一点多,上楼午睡,到三点多再下来。

一个人坐着,阿公就爱掏出手机看短视频或新闻。有时候也玩点小游戏,转转脑筋,短视频里大声播放:“这张图内藏着6个人,能找到5个的就是天才”,“这张图你能一笔连起来吗”,“26减多少除以3等于8,能算出来的都是天才”,“3(空格)3(空格)3等于13,空格里填什么”。阿公都做出来了。阿公是天才。
阿公还与时俱进。每次收到快递,他都用打火机把包装上的地址烧黑。他说这是保护隐私,是手机里头教的。
傍晚阿公洗好米,会把一碗淘米水递给阿嬷,用来擦脸。阿嬷脸上长有脂肪粒,阿公说,淘米水里有维生素B,能抑制再长新的脂肪粒。也是他从手机里看来的,还说,有个少数民族就用淘米水洗头发,又黑又长。
阿嬷也爱看手机,盯着拼多多内页,划来划去,掂量着再买点什么东西。或是看短视频,但她不会搜索,里头播什么,她就看什么。有时是潮剧,有时是美食视频,还有人生感悟和建议,要做善事,要开阔,要放宽心。
日子长,人闲着,就爱找点事来消磨。阿公还在二楼客厅里摆了三个矿泉水瓶,培育他的植物。瓶口塞了团餐巾纸,悬空插着根三角梅枝条。枝条底部被剥了皮,浸入水中,瓶外包了个塑料袋。二十天,枝条就能下面吐根上面长叶。手机视频是这么说的。但等了一个多月,没动静。看来是被唬了。

十一月,阿嬷刚好在手机上看到别人做咸菜,心兴兴,也想做。于是阿公去市场买来四斤芥菜和一些南姜,回家洗净、切成块,放二楼窗台晾晒。阿嬷说,弄些东西来过日,老人就不会那么无事。
在我回家第二天,阿公开始做大工程。把芥菜再切成细段,从柜子里掏出一包粗盐和食物秤,仔细掂量克数。算好后,把盐倒入芥菜盆,拌匀,放阴凉处。隔天一早,他把腌出水的芥菜搬到玻璃罐里,再加南姜末,关盖。等一周后就能吃了,阿嬷当时觉得。但阿公说,他主张一个月。
人忙起来,日子就变短。这一年又呼哧呼哧过完了,阿公的咸菜刚好也可以吃了。




作者 | 李洁琳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