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宏福苑大火熄灭后的 24 小时:哭声很轻,守着废墟的人没有走


来源:纵横网 浏览量(1.2w) 2025-11-30 19:3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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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亲人和家园之后的希望重建,比楼宇重建更难。

文丨李安琪 祝颖丽 赵梓昕 程曼祺 申远 高洪浩

制图丨黄帧昕

编辑丨王姗姗

这是一代港人未曾见过的火灾悲剧。

2025 年 11 月 26 日下午 2 点 50 左右,香港东北部的大埔宏福苑发生棚架起火。这场五级大火持续了 33 个小时,吞噬了 7 栋高层大楼,直至 28 日凌晨才被扑灭。截至 11 月 28 日下午 3 时,宏福苑大火已造成 128 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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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8 日下午 17 时,宏福苑八栋大楼的火势已被扑灭。高楼层损毁严重,一些中低楼层的墙体相对完好。社区下的消防车和警车仍在。(李安琪 摄)

香港人的记忆中,上一次出现重大火灾事故还是在 1996 年——油麻地嘉利大厦曾发生五级火灾,造成 41 死 80 伤。对比伤情,此次宏福苑大火的受灾程度已远超 30 年前那场大火。

一位因外出上学而幸免出事的 16 岁高中生告诉我们,大楼的火警报警铃是坏的。26 日下午,幸好住在几百米外另一个小区的奶奶听到了竹子燃烧的巨大响声,看到大火燃烧的浓烟,及时打电话叫醒了当时正在家里午休的妈妈,她才得以自救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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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五级火警” 的定义被表述为火警现场的火势已完全失控,需要调度全港救灾资源予以支援。

大多数市民是在 26 日傍晚发现手机里开始不断弹出有关宏福苑火灾的最新消息。当晚已经有很多人自发赶到现场参与义工支援。

宏福苑周围有多个大型社区,那里的居民一直忙到深夜,在家中筹措救灾物资,有人负责在楼下接应、告知他们眼下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有人则开车负责一趟趟将物资运送到刚建成的那些灾民的临时收容所。

大量在社交媒体上迅速组织的义工征集群、以及民间自发搭建的信息联络平台,都在火灾刚刚发生的 72 小时内,发挥了重大作用。其中一个是名为 “宏福苑报平安” 的网站,为宏福苑 8 栋楼的住户建立的信息登记图表,设立了 “平安”“求救”“离世”“寻人” 等选项,统计求救需求。

从这份持续更新的图表来看,最先起火的 F 座宏昌楼和其隔壁的宏泰楼,发布的 “离世” 和 “寻人” 消息最多,有大量寻人对象是 7 旬老人。

11 月 28 日中午,另一个标注了各种民间救灾资源位置的地图上,管理员通知大家 “所有地方已经停收物资,因为捐赠物品已经爆满”。

下午 17 时许,我们来到了宏福苑附近的广福村广场和广福商场,这里是受灾居民的临时过渡地方,集中了大量物资援助和义工。不同的营帐里摆放着不同的物资和援助,提供紧急辅导站、医疗服务,也提供生活用品、衣物、宠物用品等。

入夜后,因为临近周末,越来越多本地居民、内地市民、高校学生甚至小学生仍还在持续涌向这里,手里还拿着各种物资,大家希望能为救灾贡献一己之力。

28 日晚间,聚集在宏福苑周边的志愿者规模,甚至已远超过前来领取物资的灾民。我们在现场已很难分清哪些是灾民,哪些是义工。一位家长带着孩子走到一个物资摊位前,询问能否参与当晚的通宵义工。

在广场旁边的商场,店铺走廊里放置着一些临时床铺,地面上堆放着泡面、瓶装水、拖鞋、卷纸等生活用品。时不时会有义工拖着物资箱经过,询问是否需要热水热汤热食。

晚上 10 点,一些受宏福苑大火影响的附近居民楼已陆续解封,居民可以回到家中。社区工作人员表示,政府为灾民安排了酒店入住,并在落实一批可居住 3 个月的过渡房屋,预计在 2 周之内将为灾民安排出一个更长期的住宿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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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8 日晚,广福村广场物资摊位 “停收物资”。(李安琪 摄)

以下是几位从宏福苑幸运逃生的灾民或他们的家属、一些参与驰援的市民及学生的口述,讲述他们眼中的大火悲剧。

1、住在宏福苑的中学生:

“我妈赶着最后一分钟跑下来”

我叫陈柏强,今年 16 岁,上高一。这个房子是父母为我在附近上学而准备的,2021 年搬进来。

我奶奶住在距离宏福苑几百米的小区。宏福苑维修用的竹子、棚布烧着后就一直噼里啪啦,那种声音特别大,我奶奶在家里就听到了,她从窗户一看,发现是其中一整栋楼烧着了,就立刻打电话给我妈。

火警报警铃是坏的,我妈当时在睡觉,幸好是我奶奶打电话给她 。我妈当时还想说去保一下里面的贵重物品什么的。但是我奶直接开骂,说你保什么保?你命都快没了,还想保?我妈赶着最后一分钟跑下来。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当时还有一个住在顶层的老人。他们两个一起走出电梯,看到电梯门关上后直接显示 “电梯停运”。

那天我妈妈原计划晚上一家人吃火锅,她买好了菜在等我放学,火锅没吃成,房子着了。我家所在的 D 栋整体状况好一点,但左右两边的楼都烧得特别严重。后来得知,是消防员用的三支水枪全喷在我家这栋楼上,火蔓延过来也只是把外面的棚布给烧掉了,里面易燃的泡沫板并没被烧到。后来我看香港消防局长接受采访说,给第 4 栋喷水,就像是给山火挖个隔离带。但效果其实不怎么理想。

这个小区是 40 多年前建成的居屋,我家 45 平左右,600 多万港元买的,加上装修花了快 800 万港元。每栋楼一梯八户,楼间距非常密,大概十几二十米。楼里每一层有一个专门的垃圾房,在大火中就会变成燃料在里面疯狂燃烧,也会导致大火持久不熄灭。

这些楼外墙装修了很久,平时,楼的外面全部都是架子,本来就很压抑,用的材料还是易燃物。承包商把外面的防水层全部刮掉了,后来香港经历了几轮很大的台风,我家的墙壁全部发霉。

在火灾之前,我自己曾去找过承包商,问他们用的竹子和防风棚布,确定不会有着火的风险吗?但是没办法,普通人的话语权限太低了。还有很多居民都反映过施工工人在楼内乱吸烟的问题。

我一开始不信,看到我妈发在群里的视频以为是 AI 做的视频。直到看到漫天黑烟,楼烧的火很大,跟个蜡烛一样插在这里。我第二反应是我家不能真被烧了。但我第三反应是,好吧,烧就烧了,我现在才 16 岁,假设我活到 80 岁,我还有 60 多年的时间奋斗,所以我就还好。

但很多老人不一样,他们花了自己一辈子的积蓄买下房子,来这想过一个退休生活,但还没住到三十几年就烧没了,他们接受不了。

我看到有个老头、70 多岁,他当时披着毯子就下来了,现在全部身家可能就剩下这副被打湿的毯子。他就在那里满口喷脏话,很愤怒也很伤心。我还看到一个崩溃的中年人, 40 多岁,下班回来就发现着火了,他的太太和宠物音讯全无。

我们楼下的保安有个工作群,我听说,他们有个同事挺年轻的、今年才 20 多岁,下午火烧起来的时候,刚好是他的睡眠时间。他那栋也是烧的最早、最旺的一栋,人家说他可能已经离世了,但他父母还在新闻上找他的下落。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在一个社区的中心,大概 60 平、铺了三十几张床。都是大通铺,人是躺在地上的,五六十个人在一个空间里面,大家看起来很麻木。里面空气很不好,我几乎整晚没睡,五点半起来去麦当劳兼职打工,麦当劳要求穿黑色的鞋子,我因为家着火了,没有黑色的鞋子,老板还带我出去买了一双。大概 379 元,就送我了。

我今天白天都在麦当劳,因为政府要监测我们的心理健康,晚上还得回到社区中心,这是第二晚,还要观察一晚。这个地方只有一个床垫子,薄薄的,跟睡地板没区别。我感觉,你还不如放我回家。

2、在宏福苑住了 40 年的居民:

“我的儿媳妇走了”

26 日,得知大火烧起来之后,我从上班的地方赶回来。我们住在中高楼层,眼看着大火从上往下烧起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火,只能看着,真是好恐怖,好惊。

我和家人在宏福苑住了 40 多年,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这里出生、成家。我们没事,但我儿媳走了,孤零零一个人。谁都不想自己家的人有事。亲家也从香港其他地方赶来。现在还没找到儿媳妇人,可能要拿着照片去登记才能找到。

3、住在宏福苑的设计师:

“家没了,身上只带了一串钥匙和一百块港币”

26 日中午,我从公司回家,然后下楼买饭,身上只带了一串钥匙和一百块港币。返回时,发现整栋楼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夹着浓烟,封锁线牢牢拉着——家是回不去了。

后来,附近商场被安排成临时住所,我们住了进来,吵吵闹闹的,天气也越来越冷了。我已经在这里睡了一晚,今晚打算住第 2 晚。昨晚(27 日)半夜还能听到有火星复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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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8 日,广福村商场二楼店铺走廊,一些临时放置的床铺与生活物资。(李安琪 摄)

住在这儿的问题,是放在这里的东西总是不见。今天要不是我回来得及时,估计连那个随身的坐垫也要被人拿走。现在就差在这摆个碗,看看我一天下来能讨要来多少钱了。可能我还算好的,火灾时家里也没有人。我听说有一个人,他的女朋友和狗都没跑出来,接受媒体采访时直接晕过去了。

昨晚我其实偷偷哭了几次,什么也吃不下,半个红薯咬了几口就扔了。高血压也犯了,头晕得站不稳。社区的义工倒是一波接一波来,很耐心,一遍遍问我接下来想去哪里。他们列了不少选择:海洋公园酒店、荃湾的酒店,可以免费住两周。再远点的新田还有过渡住房,能住三个月。但我哪里都不想去。这些反正都不是自己的地方,住亲戚那里迟早也要被赶走的,还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我对他们说:“住哪儿都一样,男人嘛,将就一下也行,公园我也能睡。” 其实,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来烦我了。

现在,我什么也不愿多想,只希望等到解封那天,能回去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剩下。几十岁的人,什么都烧光了。早上我也去做了各种登记,但发我一万块又有什么用?听说就算是重建,至少也要等七、八年。

4、大埔的普通社区居民:

“我们冲了下去,把家里能捐的东西都搬了下去”

晚上 9 点多我回到家那会儿,各种新闻推送开始密集出现,对大埔火灾的相关报道越来越多。11 点多,我的弟弟突然跑来告诉我,楼下正在收集救灾物资,我们冲了下去,把家里能捐的东西都搬了下去。

第一次去捐赠,我们带了水和食物,但义工说这些已经饱和,现在最需要的是御寒衣物。我们又立即回家收拾了一轮衣服。第二次下去时,他们提出了更具体的需求:卫生巾、纸尿裤、消毒纸巾、生理盐水等母婴用品,于是我们第三次上楼,把家里的相关物资全都找了出来。

仅仅 15 分钟我们就往返了三趟,回到家已经大约凌晨 12 点半。接近 1 点,仍有人往楼下不停地搬运援助物资,小区楼下依然人来人往,有十几个人在大门口忙碌着,一眼望过去,收集物资的几乎都是女性,而在外围负责移动和运输的,基本上都是男性。

大家都是从家里跑着下楼,没有人在慢走。不少菲律宾籍家政提着大包小包赶来,其中一个在返回途中时还不小心摔了一跤,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大家都非常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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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8 日,广福村广场,有受灾者在摊位领取衣物。(李安琪 摄)

27 日早上,我又在楼下遇见了前一天晚上收物资的姐姐。我上前问她:你们平时是怎么联络的?下一波物资什么时候收?我还想再送些东西来。她邀请我加入了一个名为 “白石角妈妈群” 的群组,我这才知道,当地妈妈们会在群内汇总需求、定点收集物资,家里有空闲车辆的志愿者负责接力转运,把东西送往各个临时安置点。

下午五、六点开始,直至晚上十点多,仍陆续有居民开着私家车、小货车前来运输物资。不少人索性直接留在现场当起临时义工,帮忙把物资分送到各个需要的站点,整个过程完全没有政府介入,全靠市民自发协调。

不过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妈妈群里有人发现,一些自称 “关爱队” 的大妈会来拿物资,但并不是真正送往灾区,而是借机宣传自己。妈妈们发现这个问题后,就跟大家说要特别留意,确保物资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

我觉得这次救灾也缺乏一个统一的志愿者登记与协调平台,导致很多人想帮忙却不知道去哪里报名。政府也没有提供明确的方案来组织志愿者。大家只能在各个站点之间来回询问,信息沟通主要靠 Telegram,但这个 App 不是人人都有,比如很多内地学生想帮忙却找不到途径。

大埔区位于新界,靠近深圳,是个老龄化比较明显的区域。这里不算是富人区,大部分社区都比较朴素,就像这次起火的这栋楼一样,街市一带也比较老旧,居民收入水平不高,年龄层偏大。

我看过一条新闻,失火楼宇此前有位经验丰富的保安上班两周后就辞职了,因为他发现消防隐患后向上级汇报,得不到任何回应。据说火灾发生时,没有警铃,保安也没有组织疏散,整个预警系统都失灵了。

我也住在大埔区,但我住的小区楼层低,最高不过八层,每栋楼都有保安轮班值守,电梯与消防通道也定期维护,整体安保体系相对完善,失火的那栋楼不仅楼层更高,消防系统与人员配置也显然存在缺陷。

5、连续三天去现场驰援的义工:

“层层环节好像都失守了,叠加在一起造成这么大的灾难”

我记得很清楚,26 日下午我从上水往金钟方向坐车,刚好三点半,车经过大埔区,我看到窗外远处起非常大的烟,就知道是着火了。等我到了市区,手机开始不停接到新闻推送,说大埔区居民楼发生火灾,火势越来越大。当晚返程已经 9 点多,车开到大埔区时,整个天空都看得到。

我下车的车站离出事地点还有大概一公里,看得非常清楚,整个小区都是一团浓烟,天空映着红光。当我赶到现场,还是感到很震惊。那时是晚上 9 点半左右,火势还非常猛,虽然来了很多消防车跟一些救援人员,但感觉没有太多的办法和举措。

26 日晚上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时候义工还比较少。等到夜里 11 点左右,已经看到一些零星市民拎着大包小包来这里送一些衣服被子什么的。27 日到 28 日,主动来援助和捐赠的情况就特别多了。

27 日早晨,火势才慢慢被控制住,但一直到 27 日晚上,我看到还有零星的地方在起火复燃,特别是建筑上半部分。这是一个很大的公共事件。我看到很多都在责备政府,认为它们救援不力,处置力度不够。我们不是当事人,也不是专业人士,但看到灾难现场,确实也感到很无奈。

因为大面积起火,消防车云梯跟水箱大概只能够到十几层,也就是只能喷到楼的一半。下半部分水枪有一定的作用,但是也有限吧,感觉是杯水车薪。建筑的上半部分几乎是在任它烧,最后烧了三四十个小时,该烧的都烧没了火才熄灭的。

大楼先是外面着火,然后又把里面引着了。我是第一次看到七八栋楼全部在着火。我觉得外墙维修工程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八栋楼挨得那么紧那么密集,搭竹子脚手架同时一起维修,一旦走火就会火烧连营。

听说着火之后警铃和喷淋全部失效,毕竟是 40 年前盖的楼了。还有一个问题很关键,外墙维修的施工单位,因为要喷涂外墙,说是怕把居民的窗户给弄脏了,于是用泡沫板把窗户给封住了。所以很多居民看不到外面失火的情况。等他们闻到气味,或者有人打电话告诉他,那时火势已经失控,楼道里全是浓烟,已经跑不出来了。

所以,层层环节好像都失守了。整个环节都出了很多 bug,叠加在一起造成这么大的一个灾难,真的是灾难。

6、香港建筑工程老板:

“香港楼宇越来越旧,这类大型翻新工程会越来越多”

我在香港做建筑行业相关工程一年多了,主要负责杂项,包括清理场地、生活垃圾、给工程出入口设置安全标牌和非高层的防护网安装等等。香港工地上的工人,一般是每天早晨 8 点开工,下午 5 点半至 6 点收工,中间不能离开,这一年多里,我也见过不少工人搭建竹棚的现场情况。

香港地盘的工种分得很清楚,竹棚工涉及高空作业和消防,需专门考取竹棚证。竹棚工就是专门搭竹棚。泥水、扎铁也都各做各的,全部都要持证上岗。总包单位中标后,会把不同工程分给不同公司。

其中杂项工程对劳务人员的专业技能要求相对低,但也有清晰的准入资质:上岗要有 “三宝”——香港身份证、平安卡和工人注册证。平安卡是培训一天后考试获得的,培训涉及消防的内容较少,主要强调 “地盘内不能吸烟”,发现异常要及时汇报。整体来说,培训很笼统。

现在我们公司自己接触的项目还是以房屋署规划的住宅、学校等新建工程为主。不过随着香港很多楼宇越来越旧,像宏福苑这类大型翻新工程也会越来越多,毕竟楼龄大了,许多基础设施都必须更新升级。内地普遍用金属钢架,香港因为楼高、间距密,一直沿用竹棚。这次起火的大楼,是几栋楼同时施工,竹棚面积非常大,加上起风,一着火就很容易蔓延。香港住户密集,家里被子、衣物多,一旦窗户破了,火势很容易窜进室内。

按照施工的常规思维,施工方为了保护玻璃,往往会在窗外加装泡沫板或塑料板,这些材料防护效果很好但是易燃。这么大面积的易燃材料堆在一起,安全隐患非常大。

7、香港中文大学的学生:

“那些最需要社会保障的人,反而生活在最不安全的居住环境中”

我们学校距离大埔墟很近,地铁只要一站地。当时各种微信群开始传播招募志愿者信息。我立刻加入了一个名叫 “青年大湾区青年总会” 的群组,里面已经有一百多人。我读到群里有一条通知:报名的志愿者明天上午 11 点,在火灾现场附近的居民活动中心集合。

我赶到设在一个社区体育馆内的居民中心,那里的志愿者人数比我想象中多。我所在的志愿者组织来了一百多人,被分成至少五六组,每组二十人,一半以上是学生,还有一些是通过 “高才优才” 计划来港的 “港漂” 中年。

现场并不混乱,每个小组都有事先指定的小组长带队,我们组被安排在体育馆角落 “候场”。工作任务很简单,主要是分装和发放盒饭。需要帮忙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待命。

我在那里呆了三小时,由于义工人手充足,我就离开了。在援助现场,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救灾物资的充足程度。从基督教、青年协会到各个学校,香港社会各界源源不断地向大埔墟送来了各种食品、衣物等灾民必需品。我听同学说,很多市民自发将整箱整箱的物资直接堆放在楼外的空地上。

需要帮助的多是住在公屋的香港本地老人。大埔墟地价相对便宜,居住在这的多是经济条件一般的市民,这里楼龄高、密度大,是典型的旧区。我感受到这背后深刻的贫富差距问题——那些最需要社会保障的人,反而生活在最不安全的居住环境中。

作者手记

28 日下午,我从罗湖口岸通关赶到香港大埔墟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大埔墟地铁站离罗湖口岸只有 4 站。宏福苑距离大埔墟 1 公里左右,是大埔区人流最密集的社区之一。

从大埔墟地铁站出来没多远,很快就能清楚看到那片被烈火烧得黢黑的建筑骨架。我离它越近,脚步和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从大埔墟地铁到宏福苑的路上,我经过一栋使用竹棚作为外墙维修支撑的大楼。大埔墟附近的住宅楼层普遍很高,当我到达一个设立在广福村的救援物资集散地时,发现四周居民楼的楼层都在 20 层左右。

从广福商场二楼的阳台向下看,正对着广福村的广场。不同的营帐、聚集的人群、广告牌、手持喇叭与吆喝起伏。一位 50 多岁的女士一个人坐在广场的石凳上。每当有义工路过,也识别到了她的身份,会握着她的手安慰说 “辛苦了”。她则一次次回应着那些安慰者:“多谢,有心”。

看得出,她在努力让自己的表达冷静得体。但当义工走后,她背过身去,肩膀开始颤抖。我听见了一种被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她告诉我,家人刚去送一些来探望的亲戚去搭车,她留在原地等他们回来。当被问及她是不是宏福苑成功逃生的住户,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地回答:“我不是,但我儿媳走了。”

她一直望着那片楼宇,她住了 40 年的地方。

那一刻,我准备好的所有问题都问不出来,出发之前我曾请教一位曾经参与过汶川地震报道的记者前辈,对方给我的建议是 “少说,多听多记,记得讲广东话”。此刻的倾听和陪伴,可能更胜于追问。

F 先生是另一位我在广福商场里遇到的灾民。跟一些灾民不同,他没有选择去住政府安排的用来临时避难中转的酒店,他把一张床铺摆在商场过道。F 先生蹲坐在地砖上,凳子当饭桌。

我在他的床铺旁坐下。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但我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开始他的神色还比较轻松,直到我们聊起大火时他人在哪里。F 先生摆摆手,“唔了,费事又要哭。”

他的盒饭冷掉了都没能吃完。时不时就有志愿者和社区员工来问询需求,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拒绝对方的好意。

“要唔要登记搬去住两个星期酒店?” 有义工问 F 先生。

“唔使啦,男人老狗,唔会瓜老衬(粤语里 “死亡” 的戏谑用词)。到时又要搬。” 他说自己不想住亲戚家里,也不想住临时房屋。

26 日起火时,他刚好临时下楼买饭,身上只带了钥匙和 100 元。

尽管只住了一晚,但他已经摸清了广福商场的夜晚节奏:对面的万宁大概会在晚上 11 点来卸货,三楼过道主要是广福村社区的一群婆婆住——因为离宏福苑比较近,广福村也有居民出来避险,部分楼宇 28 日傍晚才解封。

他带我走了一遍三楼,试图帮我找到更多宏福苑的受灾居民。但上楼后,他很快意识到,昨晚打地铺的人都不会回来了。晚上 10 点,义工们开始在商场里将没有人住的床铺物资整箱打包。

“他们都解封回家了。今晚估计就只剩我和隔壁铺的阿婆了。”

夜色深沉,我踏上返深的路。回头望去,宏福苑那数栋黑漆漆的楼宇上,有几盏灯零星亮着,据说是消防人员仍在持续搜救。黑影中,灯盏如此微弱,但也显示出坚韧。

半夜凌晨 3 点,我收到了 F 先生的微信,他说吃了血压药,已经好多了。

寥寥千字的手记,无法驱散现实的阴霾,但至少能记录下微弱的哭声、以及在废墟旁不肯离去的身影。在一切新闻热点过去之后,生活真实的、艰难的重建才刚刚开始。失去亲人和家园之后的希望重建,也比楼宇重建更难。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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