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季业《张粉》


来源:纵横网 浏览量(1.1w) 2024-03-07 17: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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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时,我和张粉坐在学校后院墙外的铁轨旁的一堆水泥枕木上,稍稍俯视,可以看见墙内两排教室深灰屋顶和黄墙的上半部分,还有叶子沾满灰尘的杨树,那些叶片从不翻动。

我侧脸看她,她还是老样子,有一种接受一切的疲惫。腿微微张开,两手放松地下垂,后背弓着,我的手放上她的大腿时,也一点没有改变这个姿态。

我把脸凑向她的脸,闻到她鼻翼和上唇之间淡淡的酸味,我们睁着的眼睛在近距离中失焦,但我仍能看到她微微皱着的眉头。她眼神里的困惑是她身上唯一紧张的地方,而又因为这困惑过于永恒,又轻易地消解在这下午昏沉的气场当中了。

那些个下午消逝了,但这个强大的气场还在。这个气场让她平静地接受我的抚摸和亲吻,又让我在这一过程中毫无欲望。真是个令人灰心的人呐。当我看她远远地走过来,这感觉就会随着她推涌过来,她那副接受一切又理解不了一切的样子,平庸的步态与身材,永远微皱着的眉。她不知为什么要和我约会,好像本该如此。

我知道我为什么找她,因为她的名字,还有她妹妹和弟弟的名字,三人因为名字而在学校知名——张粉,张粒,张尘,在那个年代出挑得有些出格。但是另外两人完全配不上他们的名字,妹妹张粒腿极粗壮,皮肤黑黄冒油,粗硬的短发胡乱堆在呆滞的脸上;弟弟张尘猥琐弱小,无声地贴墙走路,像一团稀薄的影子。只有张粉配得上她的名字,虽然她有基因中偏黄的皮肤,但她的五官极为清秀,清秀到了与整个人不协调的地步。

并且她不知道自己的清秀,她身上弥漫着没来由的、消解一切的疲惫。我知道很多男生喜欢张粉,但他们会在私下里说“张粉像个大妈”。这种“大妈感”无形抗拒着男生们,只有我将好奇转化为了行动。

“你们三个的名字是谁起的?”“我爸爸。”“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刚开始约会的时候,我这样问张粉。我们沿着学校后院墙外的铁轨向东走,那里通向张粉家所在的家属区。“发电厂财务科的,会计。”一个偏远工业城市的普通科员,在他二十多岁刚成家的时候,下班时穿过满是标语的厂房,发电厂的大烟囱和蒸馏塔在他头顶冒着灰烟和白烟,他回到灰暗的一排排平房中的一间,心里默默给未来的孩子们起了名字。

真是个令人好奇的男人啊,他现在已经是中年了吧。在送张粉放学的路上,我沿着铁轨一次次走近他,但从未见过他。在离家最近的那个路口,张粉走下铁轨,拐弯,消失在几排平房后面,暮色总在那个时候涌起。

更多的时候,我们会下午旷课,张粉不是个好学生,我也不算,虽然成绩还可以。我们去录像厅看小电视上的香港电影。脸盯着屏幕,一只手在她的后背和腰上移动一会儿,然后就停在大腿上,停很久,因为我不知道那只手下一步要去哪儿。有时我们会走得远一点,去河边的堤坝上行走。我们学校的校服是蛋壳般的灰粉色,让所有的学生都老了几岁。两个衰老的少年在河边走,有时有风,有时没有,不触碰彼此,也不看向对方。

有一次我们走的更远了些,到了河道向北转弯的地方,已是城市的边缘。河岸的土坡上,坐着两个人,看年龄像是一对父女。我越向他们走近,就越感受到一种怪异的气场。这两个人就像是从其它时间和空间穿越来的,穿着非常清新而好看。男人穿格衬衫,类似摄影马甲的灰色外套,浅色的水洗长裤;女孩可能7-10岁,深蓝色的连衣裙,灰色的厚毛裤袜,像成年人一样的披肩长发。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震惊着也思索着这古怪的感觉到底来自何处。两个人不是亲昵地靠着,也不是各自闲坐远望,他们的胳膊保持在一个随时触碰又能随时分开的距离。男人微低着头,表情严肃,他身体的姿态非常紧张,仿佛某个微小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僵住了。女孩垂着头,两腿微张,双手松松地下垂,但她不像张粉那样皱着眉,而是一副更加令我费解的神情——我已经走过他们了,略侧头看了一眼女孩苍白的侧脸,忽然明白了,那是一种颓废,绝不可能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呈现的、对这个世界毫无指望的颓废。

我走过这诡异的气场,像是穿过一堵厚墙,呼吸都急促了。我追赶前面的张粉,忽然意识到她刚才一定是加快了脚步,将我远远地甩开了。我走到和她并排,“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两个人,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我看向张粉,她眉头散开了,两眼睁大了,但里面空无一物。她好像压根儿没有听见我在说话。

大概在高二到高三之间,我和张粉相处了半年。一开始是我径直走向她,我要和这个好听的名字产生联系。我走到她的班级门口,随便叫住一位学生,请问张粉在吗?麻烦叫她出来一下。张粉出来了,看到我,只有一瞬间的惊奇,然后很快平淡下来,我们自然地走向校园外面散步。后面差不多成了一种习惯,我去她班级门口等她,放学的时候,旷课的时候。直到有一天我忽然不再去了,而她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

这中间的某一天,不知为什么,我和一个男生约着去了一个女生家,也是在铁道边上的平房家属区。家长不在,进了她的房间,聊了几句,张粉忽然出现了,原来她早来了,还在女生家里洗了头发,这会儿正湿漉漉的。女生拿出一个吹风机,想了想,递给我,说你帮她吹干吧,然后和男生去了别的房间。张粉背对我坐下,头发因为散开了看上去比平时略长。我耐心地一点点吹干它,它在我手中慢慢油亮、飘忽了起来,还呈现了一点自然的卷曲,洗发水的香味儿也弥散开来。

这时张粉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她没有皱眉,而是有一点点害羞地微笑,我也看向她。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没有困惑,我的眼里没有审视,那是我们唯一心意相通的时刻。

2

最后一次回家乡的时候,我已经46岁了。高中毕业后,我去外面上了大学,又去更远的地方工作,早期因为亲人们还在,我会偶尔回来,后来亲人也陆续散去别的地方了,我也没有理由再回来了。

那一次好像是我要办理母亲的异地医保,一个人乘上深秋的火车,走出站台,住进了老房子。有几个中学要好的同学找到我,他们的头基本都秃了,但说话的神情和语气竟跟小时候一样。我看着他们,看到三十年前的光折射过来,又一次感受到人生的难以理解。

那次他们带我参加很多聚会,原来是正赶上大家毕业三十周年,那一届的各个学生以各种理由凑在一起,有些聚会根本就是不同班级的大杂烩。其中一场开始不久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有人说,张粉过一会儿也会过来。

不久,张粉走进来了。她不是那种一出现就能引发热烈寒暄的人,她静静地,在我斜对面的一个空位坐下。“张粉像个大妈”,当大家都成了大妈的时候,她反而显得格外年轻。她的模样几乎没变,但又好像换了一个人。她微笑着和身边的同学说了几句什么,偶尔也抬头看向我,目光自然而沉静。她不再皱眉了,她身上那种永恒的困惑和空洞消失了。

“我没有喝酒,可以开车送你们回家。”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她对剩下的人们说。“你送我回去吧。”我直筒筒地说,大家眼中闪过笑意,没有人表示反对。我和张粉走向她的车,在略微狭小的前排坐下。人群散去的时候,我和她所经历的那些下午,那些下午特有的沉闷又推涌过来,梗在我的胸口。她开得很慢,我们各自询问了近况,她的妈妈几年前去世了,她自己、妹妹和弟弟各自做什么工作,与什么人结了婚。说到我的时候,张粉说“他们都说你很有出息。”我说我没有出息,她说,“不管有没有出息,我知道你肯定与我们不一样。”

聊完这些,车就到了我家楼下的路口,这城市太小了。我坐着没动,我说“我再把你送回去吧,然后我打车回来。”我很担心张粉说“不用了”,但是她思考了几秒,并没有说。她说,“我不回家,正好我要去爸妈家办点事,我们去那儿吧。”

路上她还是开得很慢,我侧身看她,看她的侧脸、方向盘上的手、变换刹车和油门时微微紧绷的大腿。“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又走神了。”她说。我把身体转正,像盯着录像厅电视屏幕一样盯着车窗外的夜景。“为什么,”我问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那么奇怪呢?”

“我奇怪吗?”

“你很奇怪。”

张粉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们女生在私下里给你起了一个外号,小外星人。你是所有同学里年纪最小的,还有,你好像不是这个星球长大的,你总是看我们,不只是女生,还有男生,但那眼神不是好奇,而是好像在研究一种从没见过的生物,或者是,物体。你生物和物理成绩很好吧?”

张粉在我身边,她没有皱眉,也没有看我。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从未听她讲过这么长一串话。

“其实,最奇怪的人,就是你啊。”

我一下僵住了,血涌上面部,耳朵轰响了一阵,然后世界变得安静,张粉的声音变得遥远。在我一生中最糟糕的几个时刻,最震惊的时候,最羞愧的时候,最伤痛的时候,这感觉就会重现。然后血液从面部向下退去,而我的皮肤也随着这退潮破碎了,让我整个暴露出来。

但是那个时刻我的感受并不糟糕,我只是觉得车厢里一下子很热,额角渗出汗来,身体虚脱了,四肢软软地垂了下来,只能呆看着外面。那片发电厂的旧家属区快到了,铁轨旁已经修了水泥马路,一排排平房也变成了楼房,但它们比平房时还要颓败荒凉,一幢幢黑影里只亮着稀疏的几盏昏灯。张粉停下车,指着五楼的一个窗口,“我爸爸这几年一个人住这儿。”

我推门下车,夜晚的寒冷让我恢复思考,那个给孩子起了好听名字的、我从未见过的男人,现在应该和母亲一样,快八十岁了吧。张粉对我挥一下手,然后转身,走向黑暗的楼门洞。在她再次消失之前,我忽然叫住她,“张粉。”她停下,转身。我向她迈了几步。

“你爸爸现在还好吗?”

本文作者:季业,制片人,代表作《冷暖人生》、《和陌生人说话》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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