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纵横网】在台湾嘉义建国二村出生、长大的王伟忠,是典型的“眷村二代”。他的父亲是1949年随国民党军队迁台的空军军官,母亲则来自北京左家庄。上世纪50年代,在那个由南腔北调、思乡情切与临时安置交织而成的聚落里,王伟忠度过了童年——巷子里有四川话、河南话、山东话混杂的叫唤声;家中墙上贴着“反攻大陆”的标语,却也藏着一封封写给故乡亲人的未寄出的信。
如今,这位被称为“台湾电视教父”的综艺制作人、导演,已年近七旬。他不再只是娱乐工业的操盘手,更成为眷村历史与两岸情感的重要“说书人”。从纪录片《伟忠妈妈的眷村》到舞台剧《宝岛一村》,他用影像与剧场,试图留住那些正在消逝的记忆,并传递一个朴素而深沉的愿望:愿你此生不像我们一样颠沛流离,愿你此生不知道什么是战争。
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重逢
1988年,台湾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那一年,王伟忠31岁。他从新加坡转机飞往北京,第一次踏上母亲口中“回不去的家乡”。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舱门刚开,就听见几位老兵低声啜泣。有人掏出降压药,手微微发抖。王伟忠记得,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那是被压抑了整整四十年的情感,在即将释放前的颤栗。
抵达左家庄后,他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心跳如鼓。敲门声响起,屋内传来一句熟悉的京片子:“谁呀?”他喉头一紧,答道:“儿子。”随后是一阵沉默,仿佛时间凝固。门开了,舅舅的脸映入眼帘——竟与他在台湾的哥哥长得一模一样,连眉骨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屋内,中风的姥姥坐在炕上,眼神浑浊却带着光。母亲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王伟忠说,那一刻他“腿都软了”,几乎是爬过去的。他扑通一声跪在炕前,喊了一声“姥姥”。老人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喃喃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那一晚,他睡不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一轮明月高悬。他忽然想起苏轼的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原来,这轮月亮,真的照过海峡两岸的同一张脸,也照过两代人无法言说的思念。
更让他动容的是,母女重逢后的相处毫无隔阂。母亲又被人骂了——“你怎么看不见茶就在那儿?”——那种自然的亲密,仿佛四十年的分离从未发生。王伟忠后来才明白,血缘不是靠时间维系的,它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眷村:一座漂泊者的临时家园
眷村,曾是台湾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1949年后,为安置上百万军眷,当局在各地兴建简易房舍,形成一个个以军种划分的封闭社区。这些村落里,住着来自大江南北的军人家庭,他们带着“暂时落脚”的心态,却一住就是几十年。
王伟忠回忆,小时候村里有个“杨妈妈”,直到1959年还在地上打地铺。“她坚信明天就能回大陆,所以不肯钉床。”这种“临时感”,贯穿了整个眷村一代的生活逻辑。家里的碗筷不敢买太好的,家具都是凑合用的,连孩子的名字都常带“安”“平”“宁”——那是对乱世最朴素的祈愿。
然而,历史没有给他们“回去”的机会。随着时间推移,眷村逐渐老化,2000年前后开始大规模拆迁。王伟忠意识到:如果不记录,这段历史将彻底湮灭。“开始是心疼父辈的颠沛流离。”他说,“后来才明白,眷村不只是一个社区,它是200万人的命运缩影,是中华民族近代史上不可忽视的一章。”
据他估算,如今台湾每七到十人中,就有一人与眷村有直接或间接关联。因此,《宝岛一村》这样的作品,不只是个人记忆的投射,更是一种集体叙事的抢救。2008年,《宝岛一村》首演。剧中“老赵”一角,几乎是他父亲的翻版——沉默、坚忍、把所有情绪藏在烟斗和报纸后面。演出结束时,王伟忠在侧台痛哭。“我爸1993年走的,走前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很多话没说完,很多遗憾。”
此后十余年,《宝岛一村》巡演数百场,感动无数观众。去年底在嘉义户外演出时,原定2000人的场地涌入4000人,全场鸦雀无声,随剧情同悲共喜。谢幕时,王伟忠仰望天空:“爸,又一场。谢谢你们,也谢谢台湾这块土地,让我们这些漂泊的人,安顿了一生。”
讲故事,是责任也是救赎
王伟忠坦言,自己并非刻意要当“历史代言人”。“我只是个说故事的人。”但他也承认,随着年龄增长,使命感愈发清晰。“讲眷村的故事,讲两岸的文化,这是我的天命。”他说,“我没有侮辱、也没有虚妄我的人生。”
在他看来,这些故事的核心不是政治立场,而是“人性”。老兵们没什么了不起,就是普通人,思乡、想家、和邻居一起过日子。但正是这些平凡,构成了最真实的历史。他记得小时候,隔壁山东大叔每逢过年就蒸一大锅馒头,分给整条巷子;四川阿姨会做辣豆瓣酱,香味飘得整村都馋;河南爷爷总在树下拉二胡,曲调苍凉却温柔。这些细节,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能说明:人,无论来自何方,终究渴望安稳与温情。
他尤其强调,眷村经验让许多台湾人更深刻理解和平的可贵。“我们这一代亲眼见过分离之痛,所以格外珍惜团圆。”他反问:“如果连骨肉都能分离四十多年,还有什么不能化解?”尽管对当前两岸关系的走向“担不担心都不是我们能做主”,但他坚持认为,文化与情感的连结,始终是破冰的基础。“故事是温暖的,它能唤醒共同的记忆和共鸣。政治可以冷,但人心不能冷。”
不说,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眷村的第一代已经凋零,村子也被拆光了。如果我们这一代不说,就真的没人记得他们了。”王伟忠同时引用了《宝岛一村》中一句台词:“愿你此生不像我们一样颠沛流离,愿你此生不知道什么是战争,愿你此生一切平安。”这句话,写于1956年,出自一位父亲之手,藏在宝岛一村的某户人家墙缝里。如今,它被千万人传诵,成为跨越海峡的共同祈愿。
王伟忠说,他将继续讲下去——在剧场、在纪录片、在每一次访谈中。“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就不会停。”因为在他心中,这不仅是对父辈的告慰,更是对未来的承诺:让历史不被遗忘,让和平成为可能。那些曾经在风雨中搭建起临时家园的人们,值得被记住;而他们的后代,有责任把这份记忆转化为理解与和解的力量。
夜色渐深,王伟忠望向窗外。台北的灯火依旧明亮,而他心里,始终亮着一盏来自嘉义眷村的煤油灯——微弱,却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