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管招投标”：“智评为主、人评为辅”梦想成真

——访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王丛虎

不久前，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中国营商环境发展报告（2026）》（以下简称《报告》）。《报告》提出，当前，“人工智能+招标投标”应用场景不断拓展。在招标、投标和评标环节，人工智能技术（AI）的运用，压缩了违法操作的空间。2025年，智能评标模型已在772个项目中付诸实践，有效提升了评审效率、降低了人为干扰、保障了公正评标。日前，就政府采购、招标投标、“机器管招投标”等话题，记者采访了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长江经济带研究院副院长王丛虎。

记者：优化营商环境，是市场经济健康发展的前提，也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需要。您从事营商环境、政府采购、招标投标等领域的研究，据您观察，过去一年这些领域有哪些亮点？有哪些好的经验、做法值得在全国推广？

王丛虎：这份年度《报告》，集中展示了过去一年国家在推进营商环境建设方面取得的成就和创新举措，我印象最深的是关于经营环境的论述。确实如《报告》所说，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成效初显，招标投标监管体制机制更加完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人工智能+招标投标”的应用场景不断拓展，人工智能技术日渐成熟为政府采购智能化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撑。

过去一年，多地作为智能评审系统试点初见成效，许多电子卖场也实现全流程自动撮合交易，远程异地评标常态化机制也在逐步建立，大数据预警模型在围标串标识别中精准度显著提升，等等。这些都有效压缩了权力寻租空间，降低了人为干扰、保障了公正评标，有效提升了评审效率，并推动评标方式由“人评”逐步向“智评为主、人评为辅”转变。

记者：近年来，招标投标中地方信用评价出现一些问题，等于变相抬高了市场壁垒。近日，国家发展改革委起草形成了《招标投标领域信用管理办法（公开征求意见稿）》，规定地方不得自行开展招标投标领域信用评价。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王丛虎：近年来，全国各地积极开展招标投标领域的信用评价活动，取得了一些正向效果，但同时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如利用地方信用评价差别对待本地和外地供应商等。为此，国家发展改革委起草形成了这份《招标投标领域信用管理办法（公开征求意见稿）》，规定地方不得自行开展招标投标领域信用评价。显然，这一举措的目的在于要尽快建立全国统一的信用评价标准，打破地方保护，维护公平竞争秩序。但后续仍需关注各地在执行中的偏差与内外有别的反弹，并要重点完善信用信息的跨区域共享机制。

记者：政府采购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政府采购领域“整顿市场秩序、建设法规体系、促进产业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4—2026年）》，2025年10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印发的《招标人主体责任履行指引》，均明确要求招标人要压实主体责任。当前，在招标投标领域，招标人落实主体责任的阻力在哪里？政府采购领域存在突出问题，症结何在？为什么这么难以根除？

王丛虎：深入开展“整、建、促”三年行动，目的是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加快破解政府采购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目前，政府采购“整、建、促”三年行动已接近尾声，从各地反馈的情况来看，各项整顿任务已基本完成阶段性目标，法规体系建设也在稳步推进，相关配套制度陆续出台落地。招标人主体责任落实情况则呈现出差异化特征，机关单位普遍建立了内部责任清单，但部分基层单位仍存在责任传导层层递减的现象。

政府采购领域的顽疾难以根除，核心症结在于利益链条复杂、监管力量分散，以及信用惩戒机制尚未形成闭环。一些隐性壁垒和地域保护主义的存在，使得市场化改革进入深水区后，遭遇了既得利益的强力阻滞。

记者：人工智能技术的引入，正逐渐压缩招标投标领域违法操作的空间。在这方面，我国取得了哪些明显进展？

王丛虎：当前，“人工智能+招标投标”的应用场景不断拓展。比如，海南省是较早提出“机器管招投标”的省份，目前这一智能招标投标监管系统已经整合进海南省公共资源交易服务平台，覆盖了住建、交通、水务等七大领域，实现了招投标全流程自动化监管。

海南“机器管招投标”的实践，开创了公共资源交易数智技术加制度创新的先河，也为全国公共资源交易提供了可复制的数智化样板。“海南方案”的核心突破在于以技术手段固化交易规则，把“招、投、开、评、定”全流程交由系统自动管控，系统自动评分（信用、报价、业绩、技术等），专家仅复核异常项，全流程实现留痕与可追溯，强化制度刚性约束，有效压缩了自由裁量空间，减少了人为干预风险。同时，依托数据互通打破区域壁垒，推动跨区域交易协同，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提供了实践。

记者：我们注意到，当前，海南提出要将监管触角从“机器管招投标”向“机器管工程”延伸，这表明海南推进这项改革的目标不只是要管好“招投标”这一个环节，更希望打通招投标与后续履约、合同执行、质量安全等后端管理链条。从公共治理的角度看，这一延伸的逻辑合理性在哪里？实现从“机器管招投标”到“机器管工程”的纵深跨越，还存在哪些挑战？

王丛虎：海南省提出，从“机器管招投标”向“机器管工程”延伸，本质上是将数智化治理链条从交易环节向全生命周期拓展，契合公共治理中全周期管理的现代化治理理念，能有效衔接前端交易与后端履约数据，破解分段监管的信息孤岛问题。

在向“机器管工程”纵深跨越的过程中，还存在不少挑战。一是不同部门之间的职权职责协同问题。二是不同部门之间的数据标准统一与共享问题。三是数据安全与保密管理问题。四是算力不足的问题。尽管还有不少挑战，但随着人工智能技术不断更新迭代、国家政策的不断推进，从“机器管招投标”向“机器管工程”的渐进式变革将会越来越畅通。

记者：当前，我国正在加速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海南“机器管招投标”的经验，在全国范围内是否具有推广价值？推广的困难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王丛虎：海南的“机器管招投标”，不仅是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创新典范，也是公共资源交易领域技术变革的先行者。其领导重视、高位推进，部门协同、敢于创新，问题导向、直面困难，渐进推进、步步为营，技术主导、数据融合等经验具备较强的可复制性，适合在条件成熟的地区先行推广。但在推广过程中需重点关注区域数字化基础的差异，以及不同地区的系统兼容性和数据标准不统一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