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岁外婆被迫站岗,谁在让家长“自愿”护学?


来源:纵横网 浏览量(1674) 2026-03-10 16:5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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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太原的二胎妈妈杨丽红是80后,她的母亲70岁了,有基础病,如今还要一大早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然后按时去为学校站“护学岗”。

冬季路滑,她隐隐担心过老人会不会出事。老人记性不太好,偶尔忘记排班时间,班级群当天就会弹出消息,点名“今天有家长没有护岗”,杨丽红很紧张,但又怎么忍心责备老人。

她的两个孩子都在当地一所公立小学就读,学校规定三年级以下家长必须参加护学岗。六年前,女儿刚读小学,她就开始参加,好不容易等女儿升入高年级,又迎来儿子幼升小,站岗进入第四年。

她一学期大约轮到10次,其中9次,是放学时把班级队伍送到校门外的家长接送点,还有1次,是上学前站在校园周边的马路上,引导、拦截车流。工作忙不过来时,首先接球的,成了家里的老人。

在繁杂、细碎的家庭生活中,和杨丽红一样,被护学岗这种小事折磨的家长不在少数。过去一年里,“家长站护学岗”的争议不断,从热搜画面中可以窥见站岗家长积压多年的疲惫:2025年5月,广西百色某学校家委会强制安排家长轮值,一名三年级学生家长被迫抱着两个月大的婴儿,在路边站岗40分钟;12月底,甚至有一位湖南张家界45岁家长,在护学岗上昏倒离世。

近日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聂鹏举建议,取消家长“护学岗”机制,别让家长替学校站岗。在抖音平台,这条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建议发出后一天就获得了10万转发,19.9万点赞,3天内在热搜榜单前八,关于家长是否应该站护学岗的话题再度成为热点。

杨丽红看到了这条建议,但觉得取消“没希望”。在得知湖南张家界家长在护学岗上昏倒后离世的消息后,她就暗自期望过取消家长站岗,但到了2026年3月开学季,她又收到了护学岗排班表,不得不开始计算,这个学期怎么才能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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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丽红计算过,每次上学前站岗,早上7点多就要到校,上班必然迟到。她是一所中学的班主任老师,上班时间早七晚八。这两年老师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但自家孩子的“护学岗”又没办法推掉,这件“芝麻大的小事”开始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杨丽红的父亲常年脑梗。有一次,母亲住院一周,她既要照护父母、孩子,又要兼顾工作,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瓣用,更不要说腾出精力来站护学岗。为了不让老师对孩子产生不好的印象,护学任务只能转移到丈夫头上,她不得不把远在两百公里外异地上班的丈夫叫回来。后来母亲身体好了,站岗任务又重新转移到了母亲头上。

许多学校还有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55岁以上老人站岗,无奈之下,家长开始找起“代站岗”, 一个隐秘的市场应运而生。

在闲鱼键入“代护学”,上海、杭州、长沙、合肥等城市的下单页面立刻跳出来。杭州一“代站岗”页面简介写道:“学生护学岗!业务熟练!适合工作忙!生意忙!没时间去的家长!”标价50元,显示“已售50+”,153人留言。

长沙90后二胎妈妈罗美丽,从2025年10月开始线上接单代站护学岗,2026年1月中旬的一周,她迎来“事业高峰期”,天天能接好几单,忙不过来就分给朋友。

冬天早晨六点多,天还黑着,她就要从家里出发,赶在七点半之前抵达客户指定的校门口。站岗流程几乎都一样:到学校保安亭,扫二维码,填写孩子姓名、班级、家长姓名,然后穿上红马甲,戴上袖标,走到指定点位。站几十分钟后,返还袖标,收工回家。有时,还要配合学校拍照留存,证明家长到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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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代站岗后,罗美丽发现清晰的客户画像:双职工家庭,小学、初中生家长,妈妈居多。她还看见了当下中式家庭的育儿难题:双职工家长请假难;只有母亲照顾孩子的二胎家庭,时间协调不开。

一天,上午十点多,有位妈妈突然来联系罗美丽,说家里二胎感冒了要送医院,希望她中午12点前赶到学校,为一胎站护学岗。当时罗美丽正带着孩子出门玩,但她还是马上答应,不光是为了钱,而是因为她感同身受,特别理解这种芝麻小事,在安排紧凑的育儿家庭生活里一下子就难住家长。

罗美丽还接过“打包单”,一位妈妈一次性支付了4次费用——她被学校密集安排在一周站岗,周二和周五每天早上和中午各一次。

一学期下来,罗美丽累计接了四五十单“代站护学岗”,客单价40-60元,收入两三千元,差不多可以顶孩子一学期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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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护学岗确实是自发行为。

2011年,浙江宁波就出现了家长和老师组成的志愿者队伍,专门为开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开车门,这样停在校门口车能立刻开走,校门口交通拥堵可以得到缓解。次年,宁波市教育局和公安局把这个案例作为“家校协同”的典范,向全市推广。在当时的报道里,受访家长表示,早上上班时间宽裕了,志愿者说,护学岗一学期才轮到一次,每次两到三天,占不了太多时间。

到了2015年,公安部发布试行文件,以公安机关作为护学岗的主导力量,教育部门牵头家校协同,组织家长志愿者参与护校工作。四年后,2019年9月,公安部、教育部联合印发《加快推动全国中小学幼儿园安全防范建设三年行动计划》,明确提出要全面落实“护学岗”机制。护学岗正式从纸面落实到全国各地的学校。

但随后,文件上的“协同”与“鼓励”,在现实中演变成一条清晰的压力传导链:教育局将安全责任压实给学校,学校将任务分解给年级,年级最终将指标落在班主任身上。班主任站在家校连接的最前线,承受双倍压力。

梁冬娟在杨丽红子女所在的学校任教,教龄近三十年,她亲历了这场看似细碎,又声势浩大的学生安全保卫战。在她印象里,大约六七年前,学校开始设立护学岗。起初请家长自愿报名,没什么人响应,后来动员家委会成员站岗,也效果不佳。

在她看来,阻力最大的时候是从2021年起,教育部印发“睡眠令”之后。文件规定小学上午上课时间不早于8点20分。站护学岗的家长,比原先晚20分钟才能离开学校,再赶去上班就要迟到,家长对护学岗的抱怨声越来越多。为此校领导还特地强调,不要因为“这样一项工作”引发舆情。

在数不清多少次的协调后,梁冬娟对“家长自愿站岗”彻底放弃了幻想。最终,每学期初,班级群都会收到一张她发布的排班表,按学号轮流站岗。“一视同仁,就告诉家长需要协助工作,都按学号来轮,”她说,“只能这样,比较公平。”

但排班还是经常有家长没法到岗,她自认为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师,与家长有些情分在,经常私下协调:“你能不能早来,帮忙顶一下?”起初还有家长愿意,次数多了,情分就不管用了,开始说忙。于是,她不得不亲自出马,开始替缺席的家长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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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责任层层下压到每个具体的家庭中,人们看待它的态度发生了转向。

江苏妈妈吴沛是晚育女性,41岁才生下女儿。女儿上幼儿园小班时,老师提出希望家长站岗,她就是梁冬娟口中“能帮则帮”的那种家长,她第一次站岗还兴致勃勃地自拍。

但孩子上中班后,一次,老师因“领导检查”,要求护学家长必须“拍照打卡”。吴沛感到“被冒犯”,“打卡”把护学从“自愿”变成了“强制”,家长从“帮忙的人”变成了“被命令的人”

她拨打12345投诉“拍照打卡”。约一周后,打卡被取消。但她开始隐隐担心:老师知道投诉人是我吗?女儿会不会被“穿小鞋”?从明面上看,她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谁都没有提起过投诉的事。后来,她想开了,觉得知道是谁也无妨,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对于护学岗是否家长自愿的质疑,在2025年底张家界家长死于护学岗事件后冲向热搜,当地教育局工作人员曾回应媒体,护学岗是家长的“自愿行为”,与该校家长向媒体表达的说法有出入——很少有人自愿报名参与护学,因此实行“轮班”,也有家长说,“别的家长都参加了,那我肯定也要参加,孩子在学校里上学”。

杨丽红从来都是配合的那种家长,因为孩子校门口交通状况确实“糟糕”。但她有时还是疑惑,“学校完全可以把这个安排了,没必要用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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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设立护学岗的初衷,老师梁冬娟这样解释,“(校门口)交通环境太糟糕了”,学生过街“非常危险”。

这所公立小学在一条巷子里,紧邻城市车流最大的交通主干道,巷子成了车辆进入主干道的必经之路。早晨七点半刚过,校门口已经停满送孩子上学的私家车。

放学时,家长聚集等候,接孩子的车辆多数会提前十几分钟停在校门口,造成的堵塞更严重。学生队伍一南一北从学校走出来,尽管护学家长跟在队尾,试图全程看管,直到学生安全抵达家长接送点,可活泼的孩子根本不受控制,有时勾肩搭背攀谈,有时横冲直撞奔走,在拥挤的人群和两三层电动车中寻找家长。

虽然杨丽红不曾听到什么事故,但有不少家长曾目击校门口交通事故。一位长沙父亲就告诉凤凰网,他在2025年目睹了放学时低年级学生被突然冲出的汽车撞得头破血流。

第30个全国中小学生安全教育日,北京林业大学城乡规划系讲师毕波表示,校门口的交通问题,本质上是机动车、行人、接送家长和学生之间的路权分配问题,而这需要合理的城市规划来解决。但这类需要空间改造、多部门协同的系统性规划方案,受场地条件、建设成本等多重限制,很多地方难以快速施行。

在理想的规划落地之前,护学岗成了维持最低限度秩序与安全的权宜之计。

多地市民都陆续在政府政务平台上投诉,建议取消家长护学,比如,江苏南通市政投诉平台上,有一条2024年的家长留言,除了呈现典型家庭照护困境之外,还追问:让未经专业训练的家长承担安全保障责任,是否妥当?责任该如何界定?

罗美丽之所以能够无缝为家长代站岗,是因为这个护学从来没有任何培训,只有形式上打卡的要求。她偶尔会想,万一自己或学校孩子出事了,责任算谁的,“是学校?雇主家长?还是我……”

杨丽红站岗时也思考过承担责任的问题。她印象里,学校从未出具任何书面声明或自愿承诺书,来体现护学岗的责任划分,“如果家长是自愿干的,(出了事)让家长承担责任不太合适”。

此外,家长显然也没有执法权,梁冬娟说,护学岗的主要任务是劝导家长别乱停电动车,防止孩子冲向马路,但劝导并不一定有效,“不听也没办法,全凭个人素质”。

湖南长沙的单身爸爸李杰站过两次护学岗,孩子的学校在一条支路上,家长负责在上学时段截停路过校门的车辆。他看见过护学家长与车主争吵,最激烈时双方险些动手。车主质问:“你凭什么管我?你有这个权利吗?”

李杰也拿这些问题反问自己。后来他拨通12345,建议取消家长护学,让学校请专业人员交通管制。电话里得到回复:人力不够。护学任务照旧,只是家长旁边的“交警”立牌变得更醒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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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行护学岗的文件上,政策设计的逻辑本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相关文件明确,护学岗应以公安民警为主导,学校负主责,家长是“辅助”和“补充”,并且,严禁责任转嫁。

可是梁冬娟提出疑问,“光靠学校老师的力量达不到完全保证学生安全”。

她的一天被学生填满:八点到校,早读,一天两节课,看二十分钟大课间,下午上课,看阳光体育活动,放学,送学生出校门。她的班里有40多名学生,一个年级10个班。“要盯住这么多精力旺盛的小学生不出安全事故,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她说。

前段时间,班里一个学生偷偷带烟花,中午放学时在教学楼摔着玩。梁冬娟把家长叫来,对方说:“他要玩,我也管不住。”她感到无力,没出事时家长不在乎,一旦出事,责任很可能落在学校和老师身上,而在护学这个问题上,老师和学校恐怕面临同样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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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学生出现任何问题,责任都和一线老师密切相关,因此关于护学岗,老师也有很大意见。对他们而言,这又是一件挤占教学时间、却“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人员冗余”,“少一两个人其实没太大问题”,上海90后教师何亦菲如此描述护学岗。她听过班主任同事吐槽,没人愿意站岗。

但她也知道,没人会冒险减少这“冗余”。她看到,每次安全事故带来的后果,就是催生出更多类似“护学岗”的任务。她举例,2025年9月,上海校园配餐企业绿捷为在校学生供应的学生餐中,虾仁菜品被曝混入虫体、存在异味,引发强烈关注,该事件后,学校开始出现“护食岗”,安排部分老师“验菜”,凌晨四五点就要到食堂,检查食材是否新鲜并签字。

“老师们懂什么呢?”何亦菲感到荒谬,这已远远脱离了教学本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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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多数老师都不愿意做班主任。”她接着说,做班主任每月多约一千元,但工作量高出一倍不止,许多任务都与学生在校安全问题相关。比如,发放“安全假期告家长书”并回收签字,没回收到的学生出事责任在老师,疫情刚结束时,她曾几次被凌晨四点被叫到学校核查学生情况。

梁冬娟也细数那些让她头疼的学生安全风险:课间活动,学生跑闹磕掉牙齿;跳绳比赛学生韧带断裂……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她坦承自己惧怕举办大型活动,哪怕诸如运动会之类的活动,也会要求家长一同参加,主要目的就是确保安全。

在这种焦虑下,护学岗被异化成一种复杂的仪式,家长和老师默契配合,完成这场关于安全的表演,而真正的问题——城市交通规划的专业缺陷、人力资源的客观不足,被暂时掩盖。“护学岗”排班表里的人海战术,变成了最直接的方案,尽管这拉高了每个家长、老师的时间成本,而且权责模糊。

除了护学岗之外,家长还卷入诸多学校事宜。杨丽红曾为大女儿去竞选学校家委,每学期都要帮忙完成许多任务:开学前打扫搬书、活动时做PPT、给孩子活动表演排练……

每个月,杨丽红还要设计制作班级墙报。她下班后找素材、设计、与打印店沟通,老师审核不通过还得修改,这让她有种“当乙方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家长“被迫自愿”承担这些工作,杨丽红坦言,“怕孩子在学校受伤害”,家长希望孩子能得到更好的关照。这和站护学岗异曲同工。

如今,多数学校的护学岗看似已顺畅运行,形成一种家校深刻的默契。它不再需要动员,内化成“默认必须完成”的任务。表面高效有序,避免争执。然而,在这“约定俗成”的平滑表面之下,涌动着复杂而隐秘的心态。

带着相似的、“为了孩子”的期盼,多数家长会按时穿上红马甲,站在指定点位。他们将个人不便默默吞咽——身体的到场,或许能换取一份心理安慰:我的孩子在校处境,可能因此更“安全”一些。

可杨丽红越来越觉得,这种“奉献”并没达到预期效果。女儿活泼爱说话,班主任当着全班面给她起外号,“X大姐”,讽刺孩子八卦,班里两个女孩都被如此对待。她回想,当初作为家委那些额外付出,“没有效果”。对于那些“家校任务”,她仍在完成,“怕不完成的话,会有更严重的后果”。她也从未向学校反馈,怕给孩子带来很多麻烦,只能要求自己正在成长的孩子:“少说话。”

3月5日,全国多地开学。开学第一天,罗美丽已经接到了新的一单。杨丽红依然在仔细盘算自己的时间,想着该由谁去,或者,该花钱找谁替。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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