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个羞月|为什么我们都听懂了王虹的“discouraged”


来源:纵横网 浏览量(6365) 2026-07-30 19:53:41

最近,王虹教授获得菲尔兹奖的消息刷遍了社交平台。

大部分人都在称赞她。称赞她在采访视频里表现出的平静、聪明与沉着,称赞她专注地做着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也有人说,“女生不适合学数学”这个从小被反复讨论的魔咒,终于有了一个如此有力的反证。从此以后,她会成为许多女孩的榜样。

但我看到最多的讨论,却来自她在采访中回忆北大求学经历时,说出的那句:

“I felt a little discoura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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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简单而克制的“discouraged”,却一下子让许多人想起了自己求学和成长过程中,那些被打击、被否定、被一点点消磨掉信心的瞬间。这或许恰恰证明了这个词有多么准确。

courage,勇气,信心。

discourage,使某人泄气,打击某人的信心。

对于许多东亚孩子来说,这个词大概贯穿了童年和青春期。这样说或许有些以偏概全。我当然相信,有很多孩子是在鼓励和肯定中长大的。可每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还是忍不住想: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我不想再一一赘述,从小学一年级入学到现在,我受到过多少数学老师的谩骂与羞辱;也不想整理自己究竟听过多少遍“女生不适合学理科”;更不愿再尝试理解学校和家庭教育中那句常见的话:

“严厉地批评你,是为了点醒你,是为了帮助你进步。”

我看了她的个人采访,也阅读了quantum magazine对她的专访,Living Fully in the Math World Means Threading the Needle

采访中,她并没有过多谈论北大。在感谢过的许多教授中,也没有特别提到本科阶段的老师。她只是说,进入北大数学系后,数学忽然变得困难起来,她开始对自己失去信心,也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保研、继续学习数学。

恰好那时,法国综合理工学院来到北京招生。她参加了考试,顺利通过,后来前往法国继续求学。

她说,法国是一个非常适合学习数学的地方。在教授的帮助下,她重新获得了很多信心。

客观来说,我并不了解法国和中国在数学教育的硬实力上究竟孰强孰弱。但主观上,基于我在欧洲几年的学习和生活经历,我愿意相信这句话。

无条件的相信和支持,也许并不能凭空改变一个人究竟有没有天赋,却可以让一个人暂时忘记审视、怀疑和否定自己。

当一个人不再把大量精力花在证明“我是不是不够聪明”“我是不是不适合”“我是不是做错了”上,才有可能全心全意地探索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做热爱的事,开花结果或许只是其中一种结局。即使最后没有结出世俗意义上的果实,种植的过程本身也已经滋养了自己,并带来过真实的快乐。

最近回国后我就发现,这些discourage的瞬间开始一点点慢慢又浮现出来:在N个视频面试里,0个面试官打开了摄像头并主动问好,你对着一个漆黑的方框介绍自己,像是在向空气证明自己的价值;在健身房,私教疯狂指出你体能上的不足和体态上的问题,让你觉得好像自己练了这几年都是白练;在家庭聚会上,分享结婚的喜讯晒出婚戒成了高调张扬,不懂礼节。

我逐渐意识到,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场景背后,有着同一种熟悉的逻辑:我们习惯先指出一个人的不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她成长;我们吝于表达肯定,仿佛赞美会让人骄傲,让人得意忘形;我们相信打击能够使人清醒,却很少思考,一个人究竟要在多少次打击之后,才会彻底失去继续尝试的勇气。

在很多这样的时刻,我甚至会怀疑,我们的社会究竟想不想培养出一个快乐、舒展、相信自己的人。还是说,它更需要的是一批“完整、精准、效率高、不会出错、保持低调、从不多嘴”的事物。

而那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

不记得有没有在公众号分享过这件事,写到这里,忽然想再提一次。

前年的五月,陪朋友去威尼斯参加了一次歌唱比赛。她唱歌很好听,很有天赋,我们几个女生一起到了现场,在观众席安静坐下,旁边坐着她爸爸。

她是中国人,十二岁时来到意大利生活长大,也算半个华裔吧。

比赛结束后,她获得了二等奖,我们都在下面为她欢呼雀跃,给她反复播放我们录的视频,称赞她唱的那首《她说》多么动人,她爸爸一言不发,只是怪她今天没有收拾打扮,穿了个衬衣就来比赛,没有穿裙子之类的,还剪了个寸头,影响了发挥,不然就可以得第一名了。

比赛结束后,我们返回Cesena的小家,dona知道我们要回来,而且是“凯旋而归”,邀请我们去她家里吃晚饭。

我们一进门,夫妻俩就非常激动热烈地拥抱了我们,并且一直叨叨不停地说,“太了不起了,得了第二名!”朋友递过奖杯给她们看,他们拿着摸了又摸,在脸上贴了贴,随后还要求说“快让我来和亚军合影一下”,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天的菜很丰盛,快要结束用餐时,dona说还准备了惊喜,打开冰箱,原来是给我们都特意准备了冰淇淋,她在厨房用精美的高脚杯一个个乘好,然后用餐盘一起端上来,说,“再一次庆祝我的女孩取得的荣誉”,我们干杯,大笑,才注意到朋友衬衣上的号码牌都还没摘。

dona替她摘下后,立马贴到了冰箱上,说,“这可是荣誉的8号,我们要好好保存咧。”

那个紫色的8号号码牌,带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光圈,

就这样留在了他们家的冰箱上。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件小事。同样是获得二等奖,一个人看见的是没有穿裙子、剪了寸头、没能得到第一名;另一些人看见的,却是她站上了舞台,唱完了一首歌,并且带回来了一座值得反复触摸、拥抱和纪念的奖杯。

我也时常会幻想,如果我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土壤里,今天的我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也许我仍然不会取得多么耀眼的成就,仍然只是世俗意义上一个普通甚至“碌碌无为”的人。

但我想,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我或许会更少感到 discouraged,更少怀疑自己,更敢于表达快乐,也更自然地相信,自己已经做得很好。

只是我们没有办法重新选择童年的土壤。

我们唯一能够选择的,也许是从现在开始,不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也不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下一个满怀期待地向我们走来的人。

当她走向我们的时候,不必先急着告诉她哪里还不够好。

先拥抱她,替她高兴。

再把属于她的那块紫色号码牌,

郑重地贴在冰箱上。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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