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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上个月,越南国会通过了《反腐败法》修正案。
这本不是一个舆论场里张扬的事件,但对于关心越南政治与经济秩序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从细节推演走向的大动作。
因为这一次的修法,从申报门槛、范围到豁免规则,几乎都对准了同一个核心靶点:谁在掌控资源、谁在积累财富。
从2026年7月1日开始,这套新规将正式生效。
修法后的主要变化包括:将财产申报对象从“100%国有企业”扩大到国家持股超过50%的控股企业;将资产申报的金额门槛提高,从5000万越盾上调到1.5亿越盾;将“需补充申报”的资产波动临界值从3亿越盾调高至10亿越盾;排除外籍高管的申报义务;暂不纳入数字资产。
这些微调式的条款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清晰的政治目标画像——强化国资、政商接口的可视化追踪,降低小额资产的合规噪音,安抚外资环境的制度不确定性,同时为下一步数字金融资产的监管预留政策窗口。
这是一种有取舍的风险规则设计:盯住高收益人群、增强稽核效率、减少系统摩擦。
这一轮反腐制度修订背后的技术基础,来自于越南自2005年以来逐步建立的资产申报系统。
其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要通过道德劝诫改变行为,而是通过调整行为者的“期望收益结构”来扭转激励。
最核心的一条,就是将腐败问题从“抓住某个交易”转化为“解释不清财富增量”的概率模型。
换句话说,原本需要检察官、警察甚至线人来完成的复杂证据链工作,如今部分外包给了表格、财务逻辑和随机抽查。
一旦出现任内或离任后的可疑资产增长,申报人将需要用清晰、可验证的逻辑来说明来源。
这种模式下,“代持”成为制度博弈的灰色区。
很多人会问:如果腐败分子用亲戚朋友名义代持财产,那申报制度还有意义吗?
越南这次修法并没有“堵死”代持,但通过一套近似行为金融的“动态压力机制”,压低了代持的长期可控性。
比如说,当腐败者将房产登记在他人名下,却要自己长期使用、出资装修、安排出租,那这套操作就留下了资金流、生活轨迹和资产支配的痕迹。
越南现有资产监管体系中,允许执法机构调取国库、银行、税务、土地、公司登记等信息。
追查并不局限于谁的名义上,而是看钱的来源、去向和实际用途。
越南的申报系统还强化了监督链条的“分域覆盖”。
国会、政府监察、地方政府、党组织、法院、审计机关,各自负责本系统官员的资产申报与监督。
这种“责任划分”虽然可能带来流程复杂性,但在制度设计上减少了“监管真空”或“自己查自己”的模糊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这轮修法特别对“外籍人士/非国有主体”设立了排除条款。
对外资来说,这是一种合规边界声明:越南要强化对内部权力系统的监管,但不想把不确定性扩散到与其不直接相关的外部经营者身上。
信息控制范围越清晰,外资的风险定价才越稳定。
但这套制度也存在天然的边界。
首先是“抽查概率”的问题:如果大量申报表没有被核查,腐败分子就会用“报了也没人看”的心态应付。
其次是数据孤岛:金融账户、土地登记、公司控制结构如果不能跨系统整合,那么代持链条就有操作空间。
第三是监管死角:数字资产目前尚未纳入,在加密资产迅速发展的当下,这一空档有可能成为腐败资金的新出口。
在资产申报制度之外,越南对外仍在强化反腐的执法端口。
根据越南媒体报道,2024年全年的腐败案件追回资产超过262万亿越盾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2024年越南的FDI注册资本增长了4.4%,实际到位增长9.4%。
这种“双线增长”的出现,说明外资并未因反腐退场,反而可能把透明性提高作为“降低灰色交易成本”的一种方式。
这也是申报制度之所以被认为具有长期潜力的原因。
它并不依赖“发现所有腐败”,而是通过提升不确定性,来让“腐败收益的长期兑现难度”上升。
一旦腐败不再是“稳妥的财富积累路径”,而成为“高风险、低可支配的灰色投资”,那么行为者自然会调整预期。
回到制度的设计原点:财产申报的真正作用,并不是要一眼看出所有隐藏资产,而是要通过“不断可能被抽查”的机制,让腐败者始终处在解释压力之下。
一旦发现漏洞,整个控制链条就可能被穿透。
这场制度优化并没有过多媒体造势,也未被宣传为重大里程碑。
它只是出现在年末国会的例行修法议程中,以几条“调整申报门槛与覆盖对象”的技术性修改低调通过。
但其指向的,是越南反腐路径从“运动”转向“制度”,从“严打”转向“系统性交易风险控制”的一次方向再定向。
这场变化不会立刻带来风景线式的成果,但对越南政商关系、国资运营规则、外资风控预期而言,可能是一个深远的开端。
所有制度变革的作用,最终都体现在它是否改变了激励结构。
而越南现在做的事情,是把“权力与财富的交集”变得更透明、代价更高、不确定性更强。
至于这个过程会经历怎样的抵抗、规避与博弈,仍要看后续数据与个案。
但至少,从制度信号看,越南选择了一条收益慢、但可能更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