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佟畅
编辑|王珊
艰难的三天
鲍华最后一次见儿子是在5月24日上午,她从上海回江西老家探望母亲,王鹏和他的室友陈文哲开车把她送到火车站。到了5月30日,她却接到陈文哲的电话,得知儿子失踪了。
她急匆匆地赶回上海,通过小区监控看到儿子在5月30日凌晨最后消失于通向家北边小河的一条幽黑小路尽头。警方和救援船还在附近搜寻。她从陈文哲口中了解到,儿子在失踪前度过了艰难的三天。
王鹏今年30岁,他从2017年大学毕业后就在上海市徐汇区果果幼儿园做老师,已有将近10年。他有编制,常年担任大班的班主任,还是信息组组长、骨干教师。他过着稳定的生活,每天早上5点半左右起床,做半个小时运动后去幼儿园上班,下班后回家做饭。作为大班老师,他最近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协助家长填报孩子升入小学所需的材料,这项工作已经完成,还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他跟室友陈文哲说计划假期去海南旅游。
但从5月27日开始,陈文哲发现王鹏平静的生活开始不断涌起波澜。先是在5月27日中午,王鹏告诉陈文哲他们班的“保育员”退休了,幼儿园没有补足人手。通常来说,幼儿园里一个班级20多个孩子,会配两名老师和一名保育员,老师负责上课、带孩子做活动,保育员则负责照顾孩子穿衣、吃饭、如厕等生活事项。王鹏这届带的班级里有一位患有自闭症的儿童,平时保育员会着重看着她。王鹏说自己只能分出精力去关注这个孩子,“提心掉胆”。5月28日上午,他告诉陈文哲,在课上自闭症孩子想要戳别的孩子的眼睛,还好被他及时拦住了。

到了下午,又一件棘手的事情出现。有两个家长在群里吵了起来。王鹏跟陈文哲提到,她们去年就有矛盾,起因是一个孩子触碰到对方的隐私部位,之后两人也有别的摩擦,家长认为这是霸凌。王鹏曾从中调解,把两个孩子隔离开,两个家长对彼此一直有怨气。这天争吵后她们都提出要见园长。晚上9点多,陈文哲看到王鹏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进家门,得知他正在帮家长协调见副园长的时间。他给副园长打过两次电话,对方说自己第二天没时间见面。陈文哲感受到王鹏的为难,看到他瘫坐在沙发上挠头,放下电话十分钟后突然走出家门,坐电梯上了顶楼。陈文哲赶紧追出去,看到王鹏停在天台的栏杆边,说他想要自杀,但怕痛。
5月29日上午,王鹏见了其中一位家长,她的孩子被指控霸凌,她拿着那位家长列举自己孩子“罪行”的文档一条条地询问王鹏情况,也提出想要见校长。这位家长事后向鲍华回忆,当时王鹏答应帮她约校长,问她能否相信自己,但正在气头上的她回答了“不能”。鲍华和陈文哲猜测,这句话加重了王鹏的压力。上午十点多,他给陈文哲发消息说自己可能要被投诉,“然后辞职”。一整天里,王鹏只简短地回复了几句陈文哲的消息,中午说自己在校长面前哭了,到了下午又说自己“在想哭”。
5月30日在王鹏失踪后,陈文哲通过小区监控看到凌晨1点25分左右王鹏握着拳头快步往河边走去,他穿着拖鞋,也没有带手机。那条路他之前在散步时从来不会走,嫌环境脏乱、虫子多。法医鉴定,他是在5月30日凌晨两到三点溺水身亡。鲍华很难接受儿子是跳河身亡。她觉得5月29日与家长和校长的谈话让儿子压力很大。这让她愤怒又困惑,想知道园长和家长说了什么刺激到了王鹏。6月13日,徐汇区教育局发通报回应称,专项工作组在了解情况后得知,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园长并未对教师进行批评与指责。
放不下的工作
在朋友圈看到王鹏去世的消息时,陈琪琪一时很难接受。因为都喜欢音乐,她在初中时和在读高中的王鹏成为了网友。她记得王鹏一直很开朗活泼,但在他高三那年,他说自己的父亲生病去世了。在那之后,她感觉王鹏变得内敛了一些,但还会分享自己最近上课、写作业的进度。大学期间她来上海找王鹏玩,王鹏仔细地安排了一天的行程,带她逛景点、请她吃美食。
2013年,王鹏考入赣南师范大学的学前教育专业,这是所江西省“双一流”高校。王鹏的同班同学顾妍告诉本刊,当时班里有四五十个学生,就两个男生。王鹏的成绩一直很不错,在顾妍的印象里,他从不翘课,也没挂过科。他看起来对专业学习有很大热情,上幼儿舞蹈课时,有的男生会害羞,觉得舞蹈动作幼稚,顾妍则看到王鹏毫不扭捏,学得很认真。课余时间里,王鹏还参加了学校的爱心社做公益活动,还做了学院毕业酒会、毕业汇演的主持人。顾妍记得他主持时儒雅又幽默,很像少儿频道的男主持。
大三那年,学生被统一安排到赣州的一家保育院实习,在一周的实习期里,顾妍看到王鹏很快和小朋友打成一片,放学时孩子们亲近地围在他身旁等待家长。最近几年顾妍和王鹏不再联系,直到看到他出事的消息,顾妍才知道他从毕业以来一直在做幼儿园老师,这让她有些惊讶。她告诉本刊,读书时她感觉大部分男同学都不愿意做幼师,会想继续深造后当小学、中学老师。不止是男生,毕业时班里只有三分之一的同学做了幼师,剩下大部分选择考研、考公。最近几年,包括她在内的不少同学也都离开了幼师岗位,他们大多觉得幼儿的家长要求琐碎、不好应对,幼师的工资也比较低。
平时王鹏回家后很少和陈文哲与鲍华详细聊自己的工作,但从他的只言片语里,他们都感受到他对这份工作的重视。鲍华记得王鹏会花额外的精力照顾一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帮他穿衣、喂饭,后来那个孩子一直叫他“王爸爸”。
郭雅捷的儿子三年前在果果幼儿园读大班,就是王鹏带的。她认为王鹏是她在这家幼儿园遇见的好老师。她告诉本刊,小男孩在幼儿园很容易很同学产生碰撞摩擦,她的儿子就被品行不好的孩子“欺负”过,别的老师处理这类事件时会有些敷衍,只想尽快息事宁人,但王鹏会仔细地教导做错事的孩子,纠正孩子的行为。
王鹏也承担了不少教学外的工作。陈文哲告诉本刊,因为王鹏声音好听、擅长唱歌,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做操的歌曲都是王鹏录制的。王鹏曾告诉陈文哲,自己刚入职果果幼儿园时很认同当时园长的教育理念:把孩子的发展放在工作第一位。几年后新的园长上任,这位园长比较注重提高幼儿园的成绩,擅长组织各种活动,王鹏也在适应这种管理风格。在这位新园长的建议下,王鹏成了徐汇区学前男教师沙龙的成员,陈文哲有时看到他在下班后坐在电脑前为沙龙活动准备资料。
陈文哲说,三年多前,王鹏感觉上课之外的工作让他压力过大,萌生过辞职的念头。当时他跟陈文哲说想去奶茶店工作。园长得知情况后给他减少了工作。他去看了精神科门诊,医生诊断他有轻度抑郁,给他开了药,也安慰他病情不严重。他吃了一段时间药,也通过运动和发展旅游、看演唱会、收集香水等爱好长期稳定住了良好的状态。今年他还考了驾照,计划之后自驾游。那次之后,他再没提过想放弃工作。
在陈文哲看来,王鹏喜爱和坚持这份工作有两方面原因,一是觉得工作中会认识很多有意思的小朋友,得到孩子的喜爱与认可也让他感到满足,二是虽然刚开始参加沙龙活动觉得有些困难,但也从中锻炼了新的技能、扩展了人脉。但今年春天,他跟陈琪琪提起自己上一天班好像被吸干了精气,甲状腺结节也变多了。当时陈琪琪感觉他的语气并不沉重,以为这只是寻常的抱怨。5月29日那晚,在为可能会被辞退而忧虑时,王鹏跟陈文哲说,如果失去了这份工作,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逐渐紧张的家校关系
在溺亡的前两天,王鹏反复地为可能会被家长投诉进而失去工作焦虑。在陈文哲看来,事情或许没有他想象得严重,但他的焦虑也并非毫无根据。陈文哲说,几年前王鹏跟他提起,和他搭班的老师就因为家长的投诉,被幼儿园劝退了。郭雅捷也记得这件事。当时郭雅捷的儿子就在王鹏和那位老师带的班里。有一个孩子是公认的调皮,他的家长认为那位女老师对待自己孩子态度严厉,甚至觉得她“不配当老师”,就投诉到了园长那里。郭雅捷听别的家长说,当时幼儿园领导找三位家委会成员问询了情况,三个家长都觉得那位老师没有大问题,但一段时间后那位老师还是离职了。家长们都猜测她是被劝退了。
在网上看到王鹏离世的新闻后,24岁的幼儿园老师杨雪很能体会王鹏在面对家长投诉时的压力。从2020年开始做幼师以来,最让她疲惫的就是应对家长日渐提高的需求和与之相伴的投诉。身边的老教师也感受到最近五六年家长养孩子的方式越发娇贵。有一位家长发现孩子身上似乎被蚊子叮了包,深夜发消息投诉幼儿园没消杀到位、老师照顾不当,后来杨雪发现其实是孩子在家吃芒果过敏。还有一位家长最近总是投诉她没有在活动中把她的孩子放在中间的位置。她向家长解释位置是按孩子的跳舞能力定的,对方又投诉她教孩子写字教得不好。这位家长是全职母亲,杨雪觉得她每天花过多时间关注孩子在幼儿园里的动向。还有孩子会错误地传话,有次杨雪不让孩子头朝下地滑滑梯,这个孩子跟家长说老师不让他玩滑梯,家长因此投诉了她。
处理由孩子间的打闹引发的家长矛盾也很费心神。杨雪遇到两个男孩先后打伤了对方,当孩子被打时家长态度强势,而当孩子打人后家长又“失踪”了。杨雪夹在中间只能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缓解家长激烈的情绪,促成双方和解。最让她心寒的是有次她请假带自己的孩子看病,因为没接到家长的电话就被投诉了。频繁面对家长抛来的种种问题,下班后她常被焦虑感占据,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回想工作中的细节。时间长了,她发现自己开始脱发、也检查出心率过缓的毛病。
李金辉的女儿从2009年到2012年在果果幼儿园就读,他告诉本刊,果果幼儿园成立于2008年,创始园长宣扬“生活即教育”的理念,会安排中班、大班的孩子们体验种菜。几年时间里,果果幼儿园就成为徐汇区的一级幼儿园。李金辉记得当年家长和幼儿园的关系还很和谐,因为没有太多监控,网络也不发达,家长对于孩子在幼儿园的生活细节没有那么在意。听说女儿和别的孩子有了摩擦,他往往会持“渡己及人”的态度,只要不严重就不追究。他也基本上没听说有家长投诉老师。
生活在北京的夫妻季洁和王辰去年把女儿送去了幼儿园小班。王辰觉得他天然地对幼儿园有不信任感,因为他常听其他家长讨论老师做得不够到位的事情,在他看来,怀疑的感受会在家长之间传递,想要建立起信任很难。有天晚上季洁发现女儿在幼儿园如厕后有粪便残留在内裤上,她去询问得知老师没有顾上帮孩子擦拭身体。这样的事反复出现过几次。这件小事触发了王辰一连串的怀疑,他忍不住想,在其他的很多事情上,老师是不是也会有疏忽。
但在一定程度上,季洁和王辰也能理解老师。他们发现,随着新生人口的下降,这两年幼儿园在招生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要求老师们花时间拍视频发社交媒体,为了达到更好的视频效果,老师们还得带着孩子们精心彩排活动。这些事务分走了老师的精力。他们也发现因为幼儿园提供的薪资有限,老师的流动性也很强,之前女儿如厕没被照顾到,也是发生在旧老师离职、新老师没完全交接好的阶段。
王鹏出事后,鲍华在家里发现一个未拆封的快递,里面是一瓶香水、一双沙滩鞋,七八件t恤和一根手链。她听陈文哲说这是王鹏为假期去海南出游准备的。以前王鹏收到快递总会立刻打开收拾,但那几天因为心情不好,就一直没有动包裹。她不断回忆起王鹏出事前生活的亮面:刚续费了视频网站会员、更换了家用电器,“(他曾是)那么开心的一个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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