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盘和林教授的新著《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以“旧逻辑—新挑战—新逻辑”的清晰框架,系统剖析了中国经济过去四十余年凭借规模扩张实现腾飞的内在机理,并前瞻性地指明了向创新驱动转型的必然路径与核心逻辑。
本书的价值在于,它并非简单否定规模经济的贡献,而是深刻揭示了其边界,并为中国经济如何“越过山丘”、迈向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关键性的思考图谱。本篇书评将立足全书,从宏观经济、产业演进与动能转换的视角,解读这一波澜壮阔的世纪转型。
中国经济崛起的旧逻辑与基石:规模驱动
本书上篇雄辩地论证了,规模经济是支撑中国改革开放后经济奇迹的“旧逻辑”和核心动能。这一逻辑在宏观、产业和企业层面得到了全方位地体现。
首先,人口规模是需求与供给两侧的绝对优势。正如书中所指,“庞大的人口基数让中国在供需两端都具备了其他国家不曾有过的优势”。在需求侧,十亿级人口形成的广阔市场纵深,使得任何符合消费者需求的产品都能迅速创造销售奇迹,从家电到汽车,从电影到网络服务,无不如此。在供给侧,充沛的劳动力使中国得以建立起全球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工业体系,实现了“全产业链自主能力”。这种规模优势使得“每一道生产工序都能在中国找到足够的从业者”,中国企业往往无需依赖国外供应链就能完成独立生产,这是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并最终在2023年成为全球第一汽车出口大国的根本底气。
其次,资本化与金融杠杆是规模扩张的加速器。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离不开金融体系的支撑。从早期的“拨改贷”到后来的股权分置改革、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金融改革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为企业规模化扩张提供血液。通过银行信贷、股市债市融资乃至民间借贷,企业获得了扩大再生产的资本。特别是1998年住房市场化改革后,房地产经济通过土地财政、个人房贷、房企融资等多重杠杆,极大地拉动了投资,推动了中国基础设施建设和城市化的狂飙突进,形成了“人人加杠杆,共同助推繁荣”的局面。
再者,全球化红利是规模放大的外部条件。中国敏锐地抓住了全球产业转移的历史机遇。通过“三来一补”融入全球分工,利用劳动力成本优势承接劳动密集型产业;并在2001年加入WTO后,凭借规模优势迅速成为全球供应链的核心。外贸出口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又一驾马车,中国贸易顺差从2001年的225亿美元飙升至2023年的8200多亿美元,规模经济通过全球市场得到了极致的发挥。
规模驱动模式的边际递减与结构性困境
然而,正如本书中篇所深刻揭示的,过度依赖规模扩张的旧动能已面临严峻挑战,宏观经济发展呈现出明显的“边际递减”效应。
一是产能过剩与“内卷式”竞争。当规模扩张到一定程度,部分行业出现了严重的供需失衡。书中指出,“内卷式竞争是指违背经济运行规律的,低质量、同质化的过度竞争模式”。在宏观上,这表现为众多行业(如光伏、某些消费品领域)的产能过剩,企业为争夺有限市场陷入惨烈的价格战,利润微薄,创新动力不足,甚至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二是债务杠杆高企与金融风险累积。规模扩张往往伴随杠杆率的攀升。本书提到,截至2024年二季度末,我国政府债务占GDP比重约为57.8%,若计入地方隐性债务,实际杠杆率更高。非金融企业部门和居民部门的杠杆率也处于高位。“杠杆的本质就是借钱”,一旦经济增长放缓,资产价格回落,债务风险便会暴露,2020年以来部分房企的债务违约便是明证。
三是要素成本上升与比较优势削弱。随着人口红利消退,劳动力成本持续上升,土地、环境等要素约束也日益趋紧。这使得中国在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中的比较优势正在减弱,部分产业向东南亚等成本更低地区转移。同时,在高端产业领域,又面临发达国家的技术封锁和打压,如近年来在芯片等关键领域遭遇的“卡脖子”问题,使得产业升级之路充满挑战。
四是外部环境变迁与全球化逆风。过去依赖出口导向的模式面临挑战。一方面,发达国家推动“制造业回流”及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另一方面,中国巨大的贸易顺差也引发了国际经济平衡问题。这使得过度依赖外需的增长模式不可持续,扩大内需、构建国内大循环成为必然选择。
创新驱动,经济发展的必然逻辑
面对挑战,本书下篇明确指出,向创新驱动转型是突破增长瓶颈、构建新发展动能的“新逻辑”。这一转型涉及宏观战略、产业政策与企业行为的全方位调整。
其一,将科技创新置于核心地位,提高全要素生产率。本书强调,必须从要素驱动转向效率驱动,核心在于科技创新。这意味着要大幅增加研发投入(2023年中国R&D经费投入强度已达2.65%),并着力解决“科技成果转化不足”的问题。通过完善知识产权保护、深化产学研融合、布局概念验证和中试平台等措施,促使科技成果尽快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正是新动能的希望所在。
其二,推动产业基础高级化与产业链现代化。创新驱动要求产业结构向中高端迈进。一方面,要用新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推动“机器代人”、智能制造,提升效率;另一方面,要抢占未来产业制高点。本书指出,中国需要“在技术上突破欧美封锁”,实现产业链供应链的自主可控。从“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转型,才能在全球分工中占据更有利位置。
其三,以深化改革开放优化创新生态。创新需要适宜的土壤。在金融领域,需要发展创业投资、股权投资等风险资本,完善多层次资本市场,为创新企业提供全生命周期的融资支持。在政府层面,需遵循“先立后破”的原则,对新技术、新业态采取包容审慎的监管,同时通过财税、政府采购等政策引导资源向创新领域集聚。此外,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打破地方保护,促进要素自由流动,也是激发创新活力的重要前提。
其四,依托内需市场构建新优势。中国拥有14亿人口的超大规模市场,这是引领创新、驱动增长的独特优势。通过“两新”(设备更新、消费品以旧换新)等措施激发内需潜力,不仅能为企业创新提供应用场景和利润来源,也能倒逼产业升级。一个繁荣的国内市场,将成为培育世界级创新型企业的摇篮。
盘和林教授的《经济动能的转换》一书,为我们理解中国经济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提供了一把关键的钥匙。它清晰地表明,中国经济的成功离不开对规模经济的极致利用,但路径依赖也带来了新的挑战。未来的竞争,将是全要素生产率的竞争,是创新能力的竞争。
著名财经作家吴晓波在推荐这本书时也提出:创新热情从何而来?本书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答案是产权保护。”在创新领域,我们既要和创新者谈家国情怀,也要和创新者谈钱,唯有如此,中国才能通过创新而再次伟大,中国经济才能通过创新实现高质量发展。
本书的深刻启示在于,经济动能的转换并非对过去的全盘否定,而是在继承规模优势的基础上,通过科技创新、制度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为中国经济注入新的、更可持续的强劲动力。这是一场涉及发展理念、体制机制、产业结构的深刻变革。越过规模经济的“山丘”,中国经济的星辰大海在于能否成功点燃创新的引擎,从而在新一轮全球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占据主动,真正实现从经济大国向经济强国的历史性跨越。
李陈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