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呦呦鹿鸣黄志杰
今天看到一则消息,挺有意思,由《工人日报》发布,点赞人数1.5万:
“伊朗武装部队哈塔姆安比亚中央总部15日凌晨发表声明说,伊朗人民以及武装部队和地区抵抗力量在最高领袖指挥体系领导下,成功使美国及以色列等敌人‘承认失败并接受投降’。”

有意思的是“接受投降”四个字。
粗看过去,似乎是美国和以色列失败并投降了。
但再细细一品,在汉语中,这句话又让人不那么确定了。因为这样的表达会产生歧义。美国“接受投降”——接受谁的投降?是美国接受自己向伊朗投降的命运,还是接受来自伊朗的投降?尤其结合四天前(6月1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那句话:“伊朗可能会举起白旗投降。”就更微妙了。
当消息从美国传到中国,特朗普的“语言艺术”也变得有趣:“他们已经屈服了,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这句话本身就具有时代的荒谬感。

当年,日本投降,我们中国各地都举行了隆重的“受降仪式”,那是正儿八经的“接受日军投降”。那么,如今美国和伊朗两方,如果有投降的话,应该谁来举行受降仪式呢?那个在受降仪式上低头奉上降表的人,会是谁?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美国和伊朗双方并不处于严格意义的战争状态——双方并没有宣战,所以当前局面还是相对容易中止的,至少和俄乌战争的终止不是一个难度量级。可是,伊朗的一届领导班子,又被狠狠地炸死了一批,对于伊朗的掌权集团而言,他们面临的压力比莫斯科的同事们可是大多了。这对伊朗方面而言,又增加了收场的难度。
总之,复杂了。这大概也是“接受投降”论如此蹊跷地出现的原因。
毕竟,别人不给台阶,咱还不会自己搭一个吗?毕竟,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在家操持呢,面子也都是自己给的。
忽然就想起大清。话说,甲午战争,清廷和日本开战,今天我们都知道这场战争的经过:战争从平壤、丰岛开始,叶志超、聂士成率领的清军从牙山一路败退;然后就是北洋舰队在黄海被打得落花流水,邓世昌阵亡;后来,旅顺口陷落,日军制造了旅顺大屠杀惨案,2万平民被杀害;再之后,是威海卫之战,北洋舰队全军覆没……
整个过程,清军从头输到尾,一败涂地,最后签下无比耻辱的《马关条约》,割地(台湾等领土)赔款(白银两亿两以上),让本就负重前行的中国老百姓为清廷那帮权贵买单,日子更难熬了。
但是,我们这是后来人的上帝视角,在当时,清朝的老百姓可不都这样看。比如,在当时的《点石斋画报》等媒体上,清军就是一路凯歌,大赢特赢。






从上面这些图片看,牙山大捷了,叶公超、聂士成在平壤赢了,甚至还有月夜牛阵冲击日军的演义级戏码,后来,在海上把日军军舰打沉,海军大胜,最后,威海卫也赢了……全是捷报。
清朝的一大特点就是大兴文字狱,前所未有地大兴文字狱,但凡说一点不好,哪怕一不小心在诗歌里写错了一个字,就要砍头,满门抄斩。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满清权贵集团牢牢掌握信息发布和解释的权力,也就是话语权。
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他们不惜一切地,通过对信息的掌控在老百姓的大脑构建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真相的世界。这个世界最大的特点就是扼杀真话、推广谎言:我大清又赢了,从胜利走向胜利。
可惜,后来有了租界。租界里有人办报,开始报道事实,披露真相,而清廷又抓不了,毕竟他们打不赢“洋大人”。
靠谎言统治的满清既得利益集团,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伪劣垃圾食品的虚假宣传味。
最后,类似上面那些得胜图,只能在真实信息的冲击下,沦为历史笑谈。而中国人呢,也在甲午战争之后知耻而后勇,不止停留在洋务运动的器物层面,对阻扰中国进步的根本原因开始反思和追踪。
语言仿佛拥有一种魔力。维特斯根坦说,“语言即世界”。我们所认知、体验的世界,其边界和形态在根本上是由语言所塑造和限定的。而福柯则说,“话语即权力”:说话不仅仅是交流,更是一种控制和影响他人的力量,谁掌握了说话的定义权,谁就掌握了某种支配地位 。
一些人所谓“语言的艺术”,其实是操控的伎俩。
幸运的是,我们身处信息时代。这个时代固然真相似乎更难求得更难接近了(所谓的“后真相时代”),但这个时代也是信息鸿沟最容易被填平的时代。那些想要通过语言来操控大众行为,甚至塑造大众大脑的人,是越来越难如愿了哈。
有一个苏联笑话,当年流传挺广,估计朋友们都有印象:
美术馆里有一幅描写亚当和夏娃的画。一个英国人看了,说:“他们一定是英国人,男士有好吃的东西就和女士分享。”一个法国人看了,说:“他们一定是法国人,情侣裸体散步。”一个苏联人看了,说:“他们一定是苏联人,没有衣服,吃得很少,却还以为自己在天堂!”
我也没去过伊朗,只是对古老波斯的现状有一些好奇。前段时间,我找来了伊朗宪法的几个译本,细细读了,看得瞠目结舌,很有一些收获。当今世界的政治多样性,已经丰富到了一个宪法学者终其一生也研究不透的程度。
我只是希望,最后赢的是伊朗的老百姓。谎言每少一点,真话每多一点,世界就会美好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