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总见传统媒体端出“新年献词”这道例菜。
南方周末旧时掌勺,确曾熬出过几盅浓汤——当年聚焦社会议题,关切人间冷暖,字字如凿,凿中刺中时代隐痛、民生褶皱。
如今这盅新汤,只见浮油泛光,舀到底下,不过清水兑了二两鸡汤精。
南周首次将“算法侵蚀人之意义”纳入主流媒体年度叙事,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技术之阴影,却拒绝照见谁在制造阴影。
批判的诗意化回避,未触及平台资本、算法黑箱、监管缺位等真实权力结构,使批判沦为“温柔的叹息”。
真正的“人之意义”,不在“用你的活法定义算法”,而在谁有权定义你的活法。
献词通篇在呼吁人的重要性,却不见一个清晰的“真的人”,现实问题被算法叙事掩盖。无怪乎舆论批评,它用最华丽的语言,讲了最安全的批判。
献词把AI作为核心议题,但更多人关心的是就业、养老、医疗、教育、食品安全这些更为紧迫的问题。
算法再强大,也替代不了普通人找工作的焦虑、还房贷的压力,这些才是真实的生活。
“将你的真实汇成世界的真相”这类宣言,本质是用文学性消解批判性。
这种文风蜕变印证了文化批评家的论断:当媒体开始用高考作文模板思考社会,深度便让位于表演。
昔时献词,写矿工脸上的煤灰,写讨薪者掌心的裂口,写小贩被掀翻的菜摊——那才是“人”字的一撇一捺。
而今这“意义”,多少有点像橱窗里的人体模型,四肢齐全,五脏皆空。
文风也透着违和。前半截学五四腔调,后半截又滑回官样风格,活似穿了长衫跳街舞。
最妙是通篇不见“房价”“医疗”“教育”等实词,却大谈“精神家园”。这“家园”若真存在,怕不是建在云端?百姓日日躬耕的,分明是二亩薄田、几间陋室。
细想编辑部诸公,亦有其难处。在信息碎片如刀的时代,既要保持“文人风骨”,又恐不慎逾越某种边界。
于是乎,献词创作成了在分寸之间求平衡的微妙之举——左手紧握“意义”的旗帜,右手紧握“安全”的绳索。
只是这旗子绣得再风雅,终是绕不过绳子像根牛皮糖——粘人还有点硌牙。
当年那篇《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力量从何而来?从对现实的凝视中来。
今日若真谈“人之意义”,何不直面外卖骑手于寒风中呵出的白气,教师粉笔灰染白的鬓角,程序员键盘上磨出的茧子,环卫工人扫帚下的霜迹,建筑工人安全帽上的汗渍,医院走廊里护士匆忙的脚步?
抑或菜市场摊主被冻红的双手,公交司机方向盘上的指纹,超市收银员重复扫码的机械动作,早班地铁里打工族疲惫的睡颜,早餐铺蒸腾热气中揉面的身影?
这些具象的“人”,非宏大叙事所能概括,却以最朴素的姿态,诠释着人之存在的重量——力量,正藏匿于这日常的褶皱里,等待被凝视的眼睛点亮。
算法更关注效率、流量和结果,而真实生活却充满温度、复杂性和不可量化的价值。
而这些,正是算法时代容易被忽视的“人”的故事。它们揭示了算法难以捕捉的真实生活细节,却往往被数据简化或忽略,但恰恰构成了社会运转的底色。
岁末读南周献词,本盼一盏明灯照亮前路。不料灯罩擦得锃亮,灯芯处唯余一缕轻烟,终是照不亮案头堆积的旧年尘笺。
献词之难,我亦略有体察。岁月流转,世情更迭,笔锋难如往昔落纸成云那般利落。
然难处虽在,何必硬撑?当语言变得苍白时,沉默便成了最诚实的容器——它不虚表象,不伪情态,只是安静地托住那些无法言说的凝滞。
沉默不是语言的缺席,而是它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它孕育语言,也定义语言的边界。
当语言成为时代的装饰品,沉默反而成了最深刻的道白——它不需要华丽的修辞,只需在时间的长卷上留下真实的印记。
真正的力量从不在声量大小,而在能否在喧嚣中守住一片澄明。就像古琴的弦外之音,真正的韵律往往诞生于手指离开琴弦的刹那。
那些未被说出的部分,往往比喧哗更接近真相。
当献词变得艰难时,不妨让笔尖停驻片刻——在留白处,读者反而能听见文字背后的心跳。
愿其他媒体新年献词,亦能以此为鉴。不必强求“人之意义”的虚名,令献词沦为年度修辞展演。
让人于困境中见希望,于幽暗中见光明,此乃“人之意义”真谛,亦为献词之灵魂。
来源 | 老萧杂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