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鲲传播辛鑫：昔日职场讽刺神作《穿普拉达的女王2》沦为流量噱头

当讽刺艺术反过来迷恋其嘲讽的对象时，会发生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太高深，不妨换个接地气的说法。我指的正是《穿普拉达的女王2》(Devil Wears Prada 2，又名《时尚女魔头》)——主演依然是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和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外加满屏的奢侈大牌。

这部续集官宣两年来，映前造势可谓铺天盖地。特别是如果你身为女性，对时尚或明星哪怕有一丁点兴趣，亦或者听说过“天蓝色”这个梗（译注：指片中斯特里普的“天蓝色毛衣独白”名场面），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你甚至可能会觉得5月2日的首映是一场改变宇宙格局的大事件，但其实不过是一场收割千禧一代怀旧情结，将经典IP翻炒变现的圈钱游戏。

这倒不是说我对新片毫无期待。原班人马悉数回归——前文提及的海瑟薇和斯特里普，加上联合主演艾米莉·布朗特(Emily Blunt)和斯坦利·图齐(Stanley Tucci)——编导搭档艾莲·布洛什·麦肯纳(Aline Brosh McKenna)与大卫·弗兰克尔(David Frankel)也双双坐镇。

首部电影在全球斩获逾3.265亿美元票房，作者劳伦·魏丝伯格毫不掩饰地根据自己给“Vogue”主编安娜·温图尔当助理的经历创作了这篇“职场复仇爽文”。电影聚焦满腹委屈的小助理安迪·萨克斯（Andy Sachs，海瑟薇饰）与“女魔头”米兰达·普里斯利（Miranda Priestly，斯特里普饰）之间的博弈，轻松欢脱。在“网络迷因”这个词被发明出来之前，它就催生了无数经典梗。我个人最喜欢的一句：“我离理想体重只差一场肠胃炎了。”

第一部电影上映时，我还是《纽约》(New York)杂志的助理编辑。彼时的杂志业如日中天，正处在一场最终令其陨落的数字革命前夕。当然，电影对我们的现实做了夸张处理——没有哪个杂志助理会穿一身香奈儿(Chanel)来上班，即使是在“Vogue”。

但电影确实刺中了真相：病态的野心、无休止的加班，以及深知自己手头工作正牵动着大众神经的亢奋感。最妙的部分在于，看着温图尔被人（虽说下手不重）拉下神坛，能体会到一种暗搓搓、略带颠覆意味的快感。要知道在现实里，没人敢对她有半句微词，生怕毁了这条通天的人脉。

《安娜传》(Anna: The Biography)作者艾米·奥德尔(Amy Odell)说：“时尚界一开始对首部电影持观望态度，因为大家都以为安娜讨厌它。”温图尔本人倒是很会做戏。她出席了2006年的首映式——穿的正是普拉达。

在2025年接受《纽约客》(New Yorker)编辑大卫·雷姆尼克(David Remnick)采访时，温图尔坚称她觉得这部电影“非常好看，非常有趣”，还说她和缪西娅·普拉达(Miuccia Prada)至今仍会聊起它。“我跟她说，这部电影对你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温图尔回忆道，“你能想象她怎么回我的……”

雷姆尼克接话：“我想象不出。她怎么说的？”温图尔只是大笑。

“通过《穿普拉达的女王》，安娜变成了一个极具魅力的荧幕符号：一个工作狂、控制欲极强的编辑，顶着标志性的发型，戴着墨镜，事业极其成功，多年来在这个位子上游刃有余，”奥德尔说。“安娜告诉朋友们，她希望人们记住她的慈善事业，但这部电影才是她真正的遗产。”

距首部电影上映已过去20年，行业早已沧海桑田。纸质杂志如今举步维艰——去年秋天，“Vogue”宣布将每年发行的期数从10期缩减至8期；就在上周，“Vogue”母公司康泰纳仕(Condé Nast)宣布停刊“Self”杂志，并整合旗下其他业务。（对于想入行生活方式媒体的年轻人，我现在的建议就俩字：快逃。）

《穿普拉达的女王2》映照了这一现实。根据剧情简介，故事讲述了“米兰达·普里斯利在传统杂志出版业的衰落中谋求职业破局”。这一设定堪称打破虚实界限的神级互文。去年9月，温图尔宣布卸任美国版“Vogue”主编，转而以康泰纳仕高管的身份继续统揽全局。

第一部电影曾是扎在“Vogue”心头的一根刺，但续集却摇身一变，成了双方联手打造的品牌企划。“Vogue”官网对新片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杂志方还包场办特别点映，温图尔与海瑟薇携手亮相奥斯卡，就连“Vogue”新任编辑内容负责人克洛伊·马勒(Chloe Malle)——要知道，她当年也曾是一名满腹牢骚的小下属——也被拉来站台。而最大的噱头莫过于斯特里普与温图尔联袂登上“Vogue”封面。两人一同走进电梯的配套宣传视频播放量已突破2,400万次。

“Vogue跟这部电影绑在一起了——安娜过去是不屑于搞这些名堂的，但现在他们觉得不得不这么做。说白了，光靠自己硬凹，还能制造多少爆款热搜呢？”奥德尔说。

该片的全球宣发之旅于3月下旬在墨西哥城拉开帷幕。此后，几位主演的身影便无处不在，在东京、首尔和上海的红毯上大秀香奈儿、华伦天奴(Valentino)、夏帕瑞丽(Schiaparelli)、杜嘉班纳(Dolce & Gabbana)等品牌的高定华服。

想买联名周边？选择多得是。不过在沃尔玛(Walmart)、Target、Old Navy和亚马逊(Amazon)上架的联名款，与其说符合明星身段，不如说就是冲着普通影迷的钱包去的。比如Tweezerman推出的《穿普拉达的女王2》特别版眉镊，每把标价26美元，侧面印着一只小巧的红色高跟鞋。

这就又回到了那个话题：讽刺作品最终被它所嘲讽的世界所反噬。《穿普拉达的女王2》的宣发巡演，散发着《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后期那种明显的烂尾气息——当年的大电影彻底脱离群众，沦为奢侈大牌与五星级度假村穷奢极欲的PPT式轮播拼贴。又或是《绯闻女孩》(Gossip Girl)的后几季，不再调侃上东区荒诞的生活方式，反而毫无反讽意味地为其摇旗呐喊。这两大IP都因此在艺术性上大打折扣，积攒多年的口碑也就此蒙尘。

在第一部电影的结尾，安迪辞去了时尚杂志的工作，投身于更能守住新闻伦理的地方调查新闻报道（这个转折让我们这些杂志从业者捧着爆米花吃吃的笑）。那是个大快人心的结局，小助理“弃暗投明”，拒绝了踩着高跟鞋的“恶魔”。

20年后，当整个杂志业走向穷途末路，安娜——哦不，米兰达——的光环也已黯淡。唯有当被嘲讽的对象高高在上时，讽刺才能掷地有声。

我想，这就意味着我倒戈支持那个女魔头了。

文/ 辛鑫 大连有鲲文化传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