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莉：永远好奇，就永远不会无聊

编者按：

2026年，世界又走到一个时代变革的十字路口。国际纷争不断，全球政治、经济局势扑朔迷离，技术狂飙与碎片信息正加速重构传播的场域。在变革的十字路口，人们对真实、理性与文化的呼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作为海外最重要的华语传媒集团，凤凰卫视已走过三十载历程。它始终秉持“大事发生看凤凰”的理念，以及“传播中华文化、倡导国际交流”的使命，在波澜壮阔的时代航道上，构筑起一座属于全球华人的精神坐标。这种定力，在当下显得尤为珍贵，也格外重要。

为此，《凤凰周刊》推出“凤凰之路”系列专栏，通过多组鲜活的人物特写与大事记录，全面透视凤凰卫视在时代浪潮中的求索与创新。这些有血有肉的故事，呈现的不仅是一家顶尖传媒集团的发展历程，更是凤凰卫视在转型中求新求变、坚定前行的生命力。

凤凰之路，行则将至。站在新的节点，我们回望来时路，亦远眺凤凰卫视以坐标之姿，向未来加速腾飞。

五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周末，吴小莉的生活再次被工作填满：

周六，特朗普第二任期内首次访华结束，吴小莉紧急完成了对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创始主任李成的专访，聊了中美关系走向；周日，对AI兴趣正浓的她，参加了一场由做二级市场投资的朋友们组织的、讨论AI技术变革的活动；当天晚上，她一边接受我们的采访，一边等待为最新一期《问答神州》审片。

《问答神州》在每周一播出。也因此，她的周末通常都在工作中或者去工作的路上。节目每周采访一个人，一年下来要做54期，她的日程几乎排得密不透风。

但吴小莉用“自由自在”来形容自己这几年的职业状态。这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位身处巨变时代、日程密不透风的人的回答——世界经历了新冠疫情、地缘冲突和AI技术爆炸三重震荡，媒体形态正在剧烈变革。2021年，凤凰卫视也迎来了改版。我们好奇，她的“自由自在”究竟从何而来？

“当所有事情都在变化，不见得是坏事。世界变化这么多，更需要媒体作为桥梁，去打开各个对话窗口，我们反而有更多发挥的机会。”吴小莉解释，这种自由其实源自身为媒体人的专业认知。

这种自由，也是紧锣密鼓中的从容。吴小莉坚持“一次只专注一件事”，事实上，她入行以来，也只做“采访”这一件事。这是一种专业主义，也是她活在当下的智慧。要想把这种“自由自在”的状态讲清楚，需要回看她的职业初心：回到她被朱镕基点名的那个瞬间，回到她如何在一次次重大新闻现场，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专业主义。

“一生只做采访这一件事”

前不久的一期《问答神州》中，嘉宾是舞蹈家杨丽萍，这是吴小莉从业初期就感兴趣的人。

采访开场前，吴小莉陪杨丽萍在凤凰中心走动，一束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落在杨丽萍的衣服上。吴小莉记得，那一瞬间“她就像风中的精灵”。随后，她们聊舞蹈，聊孩童在开口讲话之前，就学会了依靠肢体动作表达情绪；聊人类如何根据观察和模仿生活中诸如蜻蜓点水的场景，慢慢有了舞蹈。杨丽萍一边说着，一边用肢体比划着，那些抽象的概念瞬间变得具体可感。

这种对“有趣灵魂”的好奇与追寻，贯穿了吴小莉的职业生涯。入职凤凰卫视30年来，从《时事直通车》、《小莉看世界》，再到《问答神州》，从直播到深度访谈，从见证历史到理解时代，吴小莉的节目形态经历了几次转向。

事实上，她的职业角色也在不断拓展。2001年凤凰卫视资讯台开播，吴小莉出任副台长，但她仍然坚持在一线做采访，继续主持晚间《时事直通车》；2003年在《小莉看时事》节目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视野，开了一档新闻议题报道节目《小莉看世界》；2007年，由她主持的高端人物访谈栏目《问答神州》开播，直至今日。

这种转变伴随着时代发展和凤凰卫视带大家看世界的维度一同演进。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后，1996年凤凰卫视成立，面对中国正积极对外开放的环境，《时事直通车》聚焦全国两会、中美峰会等重大事件，为华人提供最新的资讯和时事点评。等到2000年中国加入WTO，进一步融入国际社会，《小莉看世界》开始带着观众深入了解世界正在发生什么。随着中国加速发展，凤凰也开始谋求中国和世界的双向交流与理解，《问答神州》便以高端时政访谈为入口，搭起让世界理解内地的桥梁。

《问答神州》开播至今近20年，在近5年内也发生了吴小莉期盼已久的转变——不再局限于高层人士和重大议题，将嘉宾范围打开，拓展至文化、教育、金融、科技等各个领域。每一次采访，对她来说，都是“一次与有趣灵魂的美好相遇”。

采访清华大学美术系教授冷冰川时，对方见到吴小莉，坦承自己有些木讷，担心讲不好。结果俩人相谈甚欢，很快聊开了，最后变成了一场“无法结束的访谈”。采访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前，吴小莉将他的新剧《张居正》细细看了一遍，还去演出后台探班，试穿了30斤的演出服。同为内容创作者，他们探讨了在AI和短剧狂飙时代，凭什么坚信自己不会被取代。这些时刻都让她兴奋，因为好奇心得到了无限满足。

〓 这些年，吴小莉的节目、采访对象、采访风格，发生了不小的转向。

吴小莉发现，她遇到的这些有趣灵魂，都是长期主义者，一生只做一件事。反观自己，她意识到，自己一生也只在做采访这一件事。“我们这行，凭借一时的热情都可以进来，但难的是坚持。巴菲特提倡利用时间复利做投资，我们不如将时间拿来投资自己，专业、长期地做下去。”

她的好奇心始终在线，甚至远不止于工作需要。闲暇时，她试着解锁各种新鲜事，比如最近就开始研究营养学。同时，尽管她深知专业主义的价值，相信AI无法取代人与人面对面的心灵交流，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也迫切想系统学习AI知识，于是参加了香港大学同心基金数据科学研究院、香港大学计算与数据科学学院与前沿科技研究院共同打造的香港大学科学企业家项目，八月份重返校园。

2025年过生日时，吴小莉终于承认自己一直在工作的事实，她告诉自己，“那就在工作中生活”。最新一期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她要去上海出差。出发前，她提前约好了上海的朋友一起吃本帮菜，不耽误出行和探友。做采访功课的间隙，她也一定让自己抽时间去健身房运动，或者去咖啡馆看资料。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吴小莉很喜欢布袋和尚的这首《插秧偈》。刚工作时，她很喜欢后两句，觉得很励志，这便是耕耘与收获的道理；而现在，她发现前两句更美，“在耕耘的过程中，低下头就可以看到映在水中的青天，人生除了此刻的体验，什么都留不下，最重要的是分分秒秒的当下。”

变与不变

这种“在工作中生活”的从容，并非一成不变。事实上，她的节目，她的采访对象、采访风格，在这些年发生了不小的转向。

做人物采访的前十年，吴小莉和团队几乎走遍了各个省、市、自治区，采访各级官员。第二次去到某个省时，对方评价她的问题“问得好像发改委，太了解情况了”。这让她意识到，这种了解盖过了新鲜感，有些东西开始重复，“如果对方要说什么我都知道，就会无趣。”

于是她开始渴望将采访范围扩大，找到更多有待探索的领域。近5年，她终于如愿。节目内容的拓展，是与多样化受众的双向奔赴，但也意味着她需要接触更多未知的领域，投入更多时间做功课。

为了采访作家迟子建，她花了几个星期时间，读了对方的三四本书，看遍了她所有视频谈话。迟子建此前很少接受采访，但俩人一上来就很谈得来，“处得像闺蜜一样”。俄乌战事爆发后，她采访了清华大学俄罗斯研究院副院长吴大辉。这位既通俄语又熟知乌克兰的宝藏学者，从战场装备到战争模式，多维度解读了冲突的进程。这些人，都是此前节目未曾触达的受访者。

此外，节目拍摄形式也在变化。团队尝试了更多走访式和沉浸式的拍摄，内容产出也打破了长节目的限制，向轻量化发展。那些即时跟进、碎片化的内容，被更新在“小莉问答”和凤凰卫视集团的矩阵中，及时传递给多样化受众。2025年，他们制作了570多条中短视频，播放量超过了2.26亿。

2025年5月，《问答神州》以福耀科技大学开始招生为由头，采访了创办者曹德旺和校长王树国，吴小莉与二人畅谈了这所新型大学的创办理念与未来。其实，早在学校还在修建时，她就曾陪同曹德旺去过工地现场。到了2025年9月开学，她又参加了那场仅有50个学生的开学典礼，并采访了第一批入学学生。

除《问答神州》的专访外，许多内容均以短视频形式发布，构成吴小莉对这所大学的追踪式报道。让她意外的是，开学典礼上，她碰到了至少2名学生——他们说，在填报志愿前看了她对王树国的采访，不顾家人质疑，最终选择了福耀科技大学。

这是吴小莉体会到媒体价值的时刻，“我们做媒体，就像在池塘里打水漂，事先并不知道石头会激起几个涟漪后才沉下去，有的甚至打到了彼岸。”事情始终在变化，她通过追踪式报道，见证了一所创新性民营大学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并且还借由凤凰的传播，影响了一些人的选择，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凤凰在变，吴小莉的节目也在变。但在变化中，她感受到的反而是一股更强的凝聚力。

随着媒介形态变革，台网联动与多媒体融合不断深化。凤凰卫视集团已打通电视台、网站、杂志、客户端、短视频平台之间的内容资源。在这种联动整合下，吴小莉反而觉得空间越来越大，“整个集团拧成一条绳运行，同频共振，大家想做什么都可以一呼百应。”

凤凰卫视的LOGO是飞舞的凤和凰，它们呈现出各种形状，最终动画定格，合为一个圆。吴小莉把这看作凤凰卫视的风格内核——以差异化展示各自风采，最终构成完整、有力的圆。在凤凰卫视选拔新人的节目《发现新主播》中，她担任观察员。她说凤凰要的就是“有个性的、不同的人”。

而所有凤凰人共享的特质便是专业主义，“很较真，这是‘真实’的‘真’，也是‘斤斤计较’的‘较’。正因为大家都是专业主义精神的信奉者，才能形成整个集团的一呼百应。”

“这是职业，更是志业”

而公众第一次真切地在吴小莉身上感受到这种专业主义的力量，是在28年前那个春天。

时间回到1998年3月，北京人民大会堂。刚刚出任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举行了任内第一次记者会，他直接点名吴小莉提问，“你们照顾一下凤凰卫视台的吴小莉小姐好不好？我非常喜欢看她的广播。”

彼时，吴小莉正在低头记录上一个俄罗斯记者的提问，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头，朱镕基正托着下巴微笑，“全场也都在笑”。她知道自己大概有提问机会了。

吴小莉站起来双手合十道谢，从自己事先准备好的9个问题里，迅速提炼出了两个：我们知道在亚洲的金融风暴当中，香港的影响在今年已经陆续显现了，想要请教的是在中央政府对于香港经济困难和困境的时候，会采取什么样具体的措施来加以支持？另外海外的媒体对您的评价相当高，外界有人说您是“铁面宰相”，或者说是“经济沙皇”，想请您谈谈您在进行改革过程当中的心路历程，有没有曾经沮丧，想要放弃过？

根据记者会规定，每人仅限提一个问题，但吴小莉上来就提了两个。

当时正值亚洲金融风暴肆虐，香港经济正遭受巨大冲击，作为香港媒体代表，吴小莉清楚自己首先要关注的是中央政府将如何支持香港。此外，她还花了两周时间做了大量关于朱镕基的功课，对他个人充满好奇。于是她又问出了他如何履行总理职务的问题，并特意加入了海外媒体的评价——她知道这会触动对方，从而巧妙地夹带了第三个问题。

这两个问题促使朱镕基说出了那段最著名的宣言：“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天记者会全场响起长长的掌声，前半段保护香港汇率的表态，直接让香港股市飙升；后半段则被看作朱镕基就职时的宣誓，成为他最有代表性的发言之一，被收录进《朱镕基讲话实录》一书。

实际上，为了在那场记者会上获得提问机会，吴小莉和团队试尽了所有努力。她特地穿了红色衣服，早早入场，坐在第一排。从会议开始，她的手就一直举着。被总理点名之后，凤凰卫视总部“都爆了”，第二天港媒头条称她为“让香港股市上升了300点的女人”。此后，她又获得了两次随朱镕基出访的机会，一次是1998年出访欧洲，一次是1999年出访美国和加拿大。

几乎一夜之间，吴小莉被大众认识，而凤凰卫视这个刚刚成立两年的电视台，也走进了公众视野。“之后我不用再去解释自己是谁，凤凰卫视是什么。因为这次对话是专业的，大家也都会信任我们。”说起这段往事，吴小莉语气淡然，她只觉得这是新闻人的日常，自己“完成了一个记者的工作”。

记者会结束后，她像往常报道两会一样，回台里做当天的《时事直通车》，一直忙到当晚九点半。作家刘震云为吴小莉的自传《足音》写的跋里，记录了当晚的场景：吴小莉工作结束赶到出版社的饭局，“神态非常平静，马上投入到吃饭和朋友们的谈笑之中”。大家问起她“在世界大出风头”的记者会情况，她也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职业”，随后又引导大家继续其他话题。

刘震云还回忆了第一次见到吴小莉的情形，形容她“开朗而疲惫”，“吴小莉所以是吴小莉——吴小莉就诞生在疲惫和奔波之后。”

“这背后是什么？”我问吴小莉。

“是热爱。你不可能靠赞美和掌声坚持，自己的热爱与他人无关。”她常说，媒体工作不仅是一个职业，更是志业。靠着这股热爱，每到大事发生，她都不知疲倦地冲了上去，累了吃顿饭、睡一觉，第二天满血复活，继续开足马力。

像猫一样，永远好奇

记者会是大众认识吴小莉的起点，却远不是她职业的起点。在此之前，她早已在现场。

1988年，吴小莉考入了台湾的中华电视公司，进入新闻领域。1993年，她决定前往香港发展。1996年，加盟凤凰卫视，主持《时事直通车》等时事类节目。

去香港时，很多朋友不看好。有人说，香港还有4年就要回归了，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性。但吴小莉选择香港的原因，正是想要见证香港回归。“就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我才要去。世界很多大事都是突发的。既然我已经知道香港回归要发生，我要去提前感受变化，亲眼见证回归带来的影响和改变。”

离开台湾那个有6个姐妹的大家庭，吴小莉独自在香港打拼。一开始，她只能靠听收音机消磨下班时光，打发孤单；一边学粤语，一边工作。凤凰卫视推出《时事直通车》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提前进入香港回归报道。该栏目自启播以来，每天在固定板块“聚焦九七”，专门报道香港回归的消息。

吴小莉逐渐适应了香港生活，也终于如愿在1997年亲自见证了历史，同时迎来了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段时光。而在香港回归报道这场新闻大战中，成立不久的凤凰卫视也奠定了“大事发生看凤凰”的影响力。

彼时为迎接香港回归，凤凰卫视决定做一场“香港回归世纪报道”，以60小时的不中断直播呈现，由吴小莉和窦文涛做总主持，从6月30日中午12点开始，一直播到7月3日凌晨0点。除了事先做好的新闻稿头，现场全靠俩人的默契和发挥。

60小时直播，大多是无稿状态，节目最终会如何呈现，谁也说不准。直到6月29日彩排，吴小莉和窦文涛将分驻在香港会展中心、港督府、启德机场、天安门广场等各个前线采访点的记者讯号都确认了一遍，花十几分钟捋了一遍开头，她就知道“稳了”。在香港做了4年时政财经新闻，吴小莉已经是半个香港人——她参与过1997年的全国两会报道，也参加过香港特首筹备会，加上充分的资料准备、对流程的熟悉，以及凤凰卫视给予的自由空间，她全程亢奋地做完了这次直播。

吴小莉的母亲当时也守在电视前看直播。母亲纳闷，怎么“昨天我睡觉的时候看到了你，早上起来打开电视还能看到你，你没睡啊？”那几天的情况是，吴小莉将家里的睡垫、闹钟和棉被都带去了办公室，有空就扒拉两口饭，在播放相关历史纪录片时，见缝插针睡一会儿。

60小时的直播中，她只吃了两餐，睡了9小时，瘦了两斤。由于全程没有卸妆，直播过后，吴小莉脸上起了红疹。窦文涛调侃她像是“出土的青铜器”。

再去复盘那段经历，吴小莉觉得，那种“亢奋”不全来自肾上腺素，而更多来自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好奇心。她熟悉港督离开前“在港督府转三圈”的典故，也记得凌晨三四点立法会宣誓就职、特区政府成立流程，以及早上七点的升旗仪式。同时，她随时关注报纸，期待香港市民每天的讨论和反应。

此后，她出任凤凰卫视资讯台副台长，却从未离开一线。从《时事直通车》到《小莉看世界》，再到《问答神州》，身份在转变，她对一线的坚持从未改变。2009年，泰国南部发生暴乱，她正在北京出差，得知泰国内务部长也在北京，便抓住机会请求同行，随部长专机飞去泰国做报道——不仅发回多条现场新闻，还做了一期《小莉看世界》，成为当时唯一一位跟踪采访的记者。

自始至终，支撑她从事媒体行业30多年的，始终是好奇心，“世界永远在变化，做新闻永远有新鲜的事，这是一个让你一直都在学习的工作。”她享受学习。

不久前，她拍下家里猫睁大眼睛的样子，“它已经7岁多了，但眼神还是像1岁时的样子。永远充满好奇，就永远不会无聊。”

工作日程依旧密不透风，但她乐在其中。对吴小莉来说，好奇心是她持续在一线奔跑的燃料。只要好奇心还在，她就永远是那个“一生只专注一件事”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