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电诈王国”：网络犯罪如何成为柬埔寨的支柱产业

湄公河畔，在拥堵喧嚣的首都金边街头，一座金色摩天大楼拔地而起。

这栋建筑已成为柬埔寨第一高楼，也见证了跨国网络犯罪集团攫取的巨额赃款。这些犯罪团伙从毫无戒备的美国人及世界各地其他民众那里骗取了数以十亿计美元。

这栋摩天大楼的承建公司已受到美国财政部制裁，被指与柬埔寨各地涌现的数百个诈骗窝点之一有关联。这些诈骗园区有的规模堪比小镇，里面囚禁着从事网络诈骗苦工的“奴工”，他们被迫伪装成网恋对象、投资者或警察。

在柬埔寨运作的犯罪集团以华人为主，其规模已变得如此庞大，一些外国政界人士甚至将这个拥有1,800万人口的国家称为“诈骗埔寨(Scambodia)”。

美国财政部去年9月表示，承建金边这栋摩天大楼的公司为徐爱民所有。现年64岁的徐爱民出生于中国，有犯罪前科，还是赌场大亨，他曾利用自己的政治关系网来逃避执法。

徐爱民是被指在柬埔寨运营网络犯罪团伙的六名主犯之一，他们或受到美国制裁，或遭到其他国家的调查机构通缉。这份名单上还有两名柬埔寨参议员，以及一名长期担任历任柬埔寨首相顾问的华人。

网络诈骗集团如何渗透柬埔寨的统治阶层，在法律文件、柬埔寨的企业记录以及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制裁行动中均有记载。记者采访了十几名曾在柬埔寨诈骗窝点工作过的人，以及执法官员、帮助“奴工”的活动人士，还有与涉嫌网络犯罪企业有关联的公司前高管。

柬埔寨官员否认与跨国诈骗集团有串通行为。企业记录显示，徐爱民已于去年11月辞去被制裁的房地产开发公司K.B.X. Investment的董事长一职。该公司此后更名为Amara Koborak Investment。记者无法联系到徐爱民置评。现任董事长Chan Meng Chou表示，公司已易主，从未参与任何欺诈活动。

面对美国、中国等国家不断加码的压力，柬埔寨政府近几个月发起全国性整顿行动，声称要在4月底前根除网络诈骗活动。

数百次突击搜查和诈骗园区劳工的大规模释放，暴露了这个长期潜伏于暗处的产业的惊人规模。但与此同时，这次整顿也促使许多大型诈骗团伙四散转移，追踪难度随之陡增。

美国当局援引的一份报告估计，柬埔寨诈骗集团年收入高达190亿美元。这一数字相当于柬埔寨年度GDP的近40%，超过了该国最大的正规产业制衣业。这份报告由一位研究柬埔寨诈骗网络的专家于去年撰写。

根据美国政府的数据，仅美国人在2024年就因源自东南亚的网络诈骗损失了100亿美元，较前一年增加了66%。

柬埔寨首相洪玛奈(Hun Manet)表示，柬埔寨与网络诈骗的关联日益加深，不仅有损国家声誉，也对国内正规经济造成冲击。柬埔寨举世闻名的高棉古迹的门票销量与新冠疫情前相比下降了一半以上。

“人们过去因为吴哥窟而了解柬埔寨，把我们看作一个伟大的国家，”柬埔寨政府负责打击网络犯罪的高级大臣Chhay Sinarith说，“但现在，一些国家把我们和网络诈骗联系在一起。”

直通高层

自1985年起担任柬埔寨首相的洪森(Hun Sen)于2022年11月接待了时任美国总统乔·拜登(Joe Biden)、中国总理和多位东南亚国家领导人。为纪念这一时刻，酷爱名表的洪森赠送给每位领导人一块价值2万美元的限量版腕表。这批腕表由陈志捐赠，他正是凭借惊人财富得以跻身柬埔寨政治精英阶层。拜登的发言人不予置评。

与金边摩天大楼被制裁的开发商徐爱民一样，陈志也是来自中国的移民，并已入籍柬埔寨。自2009年抵达柬埔寨后的大约十年间，陈志向柬埔寨的房地产、一家银行、一个游乐园和多家超市投入了数亿美元。美国财政部指称由陈志和他的太子集团(Prince Group)所控制的公司在海滨城市西哈努克城经营酒店和赌场，以及一家定制手表制造商。

2020年，柬埔寨国王授予陈志“公爵”(neak oknha)头衔。同年，时任柬埔寨首相洪森任命当时32岁、只会说一点基础高棉语的陈志为政府顾问，职级等同部长。

到2022年峰会召开时，驻柬活动人士在采访中透露，他们已接到不少求助电话，来电者称自己被关押在赌场、酒店和工业园区内，被迫从事诈骗。美国指控这些场所由太子集团运营。

尽管外界对陈志和他的太子集团发出越来越多的警告，但洪森的儿子洪玛奈在2023年接替父亲出任柬埔寨首相后，仍旧保留了陈志的顾问职位。

太子集团旗下公司的发言人表示，陈志是通过房地产和其他资产的合法投资发家致富的，他本人和太子集团都不曾拥有或经营进行网络诈骗或其他犯罪活动的楼宇。

分析人士称，柬埔寨已成为网络犯罪的沃土：网速快，经济运转主要以美元结算，而且政府高层职位往往在家族内代代相传。

试图解救被迫在柬埔寨诈骗中心工作的劳工的活动人士和家属说，即便提供了确切地点，他们也很难让警方介入。当警方采取行动时，往往也只解救那些被报案的人，而将同一园区内被囚禁的其他数百乃至数千人撇下不管。

诈骗活动蔓延

而皇冠赌场背后的实控方为柬埔寨执政党参议员Kok An名下的公司。此人目前正被泰国当局通缉。

直到最近，柬埔寨政府仍对国际社会关于网络诈骗和人口贩卖的批评不以为然。美国和联合国称这些行为等同于现代奴隶制。

2024年，美国财政部制裁了柬埔寨参议员、大亨李永法(Ly Yong Phat)，指控他旗下公司在柬泰边境拥有的一家赌场度假村对诈骗劳工存在侵犯人权行为。财政部称，来自至少五个国家的强迫劳工报告称遭到殴打、电击虐待，并被威胁要卖给其他团伙。至少有两人从该度假村的建筑上跳下身亡。

柬埔寨外交部谴责这些制裁是出于政治动机。官员们赞扬了李永法对柬埔寨经济发展作出的贡献。记者无法联系到李永法置评。他名下同被美国制裁的公司LYP Group也不予置评。

去年9月，美国财政部宣布对徐爱民和另外两个据称位于柬埔寨的网络诈骗集团实施制裁。一个月后，美国将矛头指向了陈志。

去年10月14日，美国司法部宣布没收当时价值近150亿美元的比特币，这是该机构历史上没收的最大一笔海外资产。司法部称，这是陈志非法活动的收益。他被控欺诈和洗钱。美国和英国还制裁了陈志以及据称与他的太子集团有关的100多家柬埔寨境内外公司。

联邦起诉书详细列出了据称由陈志及其同伙支付的贿赂，包括向某国一名高级政府官员赠送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名表。起诉书称，另一名未具名官员收到了一艘游艇。

针对陈志的行动促使泰国、新加坡、台湾和香港等地对太子集团网络进行搜查、逮捕以及进一步没收其资产。泰国当局还对被美国制裁的参议员李永法发出了逮捕令。

今年1月6日，中国警方特警队将陈志从一架降落在中国某机场的飞机上押解而下。他身穿蓝色囚服，戴着镣铐。柬埔寨内政部表示，陈志是应中方要求被拘留和引渡的。当局后来说已剥夺陈志的柬埔寨国籍。

太子集团的发言人表示，美国等一些国家对陈志及其公司的指控不实，不过是扣押资产的借口。这位发言人说，柬埔寨方面并未就引渡陈志或撤销其国籍启动任何正式法律程序。

柬埔寨首相洪玛奈今年2月对一家新闻社表示，直到美国宣布制裁和起诉时，他才得知对陈志的指控。洪玛奈说，陈志“只是一个为经济作出贡献的商人”。

在陈志被捕后的几天内，美国所称由太子集团运营的园区大门敞开。一周后，随着柬埔寨当局宣布逮捕另一名涉嫌经营诈骗园区的头目黄继茂(Ly Kuong)，这场劳工出逃潮开始蔓延到陈志的犯罪网络之外。

重获自由的劳工涌上西哈努克市和金边的街头。数千人在中国和印尼大使馆外排起长队，寻求遣返帮助。芝雷吞诈骗园区Golden Fortune遭警方突袭，镇上其他物业很快也人去楼空；美国当局称该园区是由太子集团建造和运营的。

幕后

在芝雷吞西南60英里处一个仓促清空的园区里，被遗弃的行李箱和衣物散落在走廊上。在摆满一排排电脑的开放式办公室里，关于潜在受害者的详细笔记仍散落在桌上。

一名诈骗人员在一张预印的表格上用潦草的字迹写道：“客户刚提供详细信息，她丈夫就走过来抢走手机，开始争吵并挂断了电话。”这是《华尔街日报》记者在整顿行动中腾空的一个庞大园区内发现的数百份文件之一。

其他文件记录了诈骗人员获得的个人信息：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配偶、子女和孙辈的姓名、年龄和职业；银行和退休账户及余额。一些表格还记录了配偶或子女每天上班和回家的时间。

现场还有一套针对印度正在蔓延的新型骗局的详细话术脚本：受害者被告知处于“虚拟逮捕”状态，并被施压转移存款以证明这些钱不是犯罪所得。这种诈骗是在模拟多国警察办公室的实物模型中进行的。被遗弃的道具包括假警服和假发。

柬埔寨官员称，有6,000至7,000名以外籍为主的劳工在这个名为Baima Park的园区里生活和工作。该园区有31栋建筑，面积相当于36个足球场。Baima Park诈骗机构的强迫劳动和虐待问题于2022年曝光，当时一名中国男子在时任首相洪森的Facebook直播中留言，称自己如果不好好干活就会遭到殴打和电击。

该园区的诈骗活动一直持续到1月15日据称是园区所有者的黄继茂被捕消息公布。当晚的视频显示，劳工们从装有铁栏窗户的七层楼建筑中逃离。大多数是12人挤在一个房间住。管理层则享有配备特大号床和独立卫浴的私人套间。有人走时还留下了玩具和一双幼儿的鞋子。

园区内有杂货店、理发店，还有看上去兼作色情场所的按摩院。几十家餐厅供应中国、巴基斯坦、泰国和印度菜肴。

记者无法联系到黄继茂置评。持有Baima Park附属赌场牌照的公司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高级大臣Chhay Sinarith表示，当局已突击搜查250多个诈骗中心，并对约750名涉嫌头目提起诉讼。柬埔寨新闻部数据显示，约4.8万名外籍劳工被驱逐出境，超过20万人已离开该国。

Chhay Sinarith说，这次清理行动的目标是打击并彻底清除网络诈骗活动。

然而，除了陈志，其他受美国制裁的涉嫌犯罪头目都未被公开指控或逮捕，其中包括摩天大楼开发商徐爱民。同样未被采取行动的还有参议员、芝雷吞的Crown Casino赌场老板Kok An，此人已遭泰国通缉。Kok An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Chhay Sinarith表示，当局正在“监控活动”，等待各国拿出涉嫌犯罪的证据。

曾从事诈骗的劳工表示，一些诈骗活动已从大型园区转移到城市高楼的办公室里。

自整顿行动开始以来，Telegram群组中发布了数千条明显的诈骗招工广告。一则帖子为柬泰边境城市波贝的一个“庞氏骗局”项目寻找菲律宾男性。

另一则广告则招募能讲流利英语的人给美国人打电话，并注明员工必须住在公司场所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