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欲封禁中国高科技汽车，但它们已出现在美墨边境

在距离美墨边境仅5英里的一处繁华商业带，一众目前被挡在美国市场之外、备受瞩目的中国汽车品牌正扎堆亮相。

一家吉利(Geely)经销商正主推纯电动EX2，这款造型流畅的紧凑型汽车起售价仅约2万美元。在一家比亚迪(BYD)经销店外，一辆敦实的混动皮卡停在充电桩旁。长城汽车(Great Wall Motors)门店则展示着几款硬朗的燃油SUV，其中一款打出的广告语是“Be More Tank”（更坦克）。

吉利销售员路易斯·埃尔南德斯(Luis Hernandez)说，他已经挖走了不少福特(Ford)和雪佛兰(Chevrolet)的老车主，这些人被实惠的标价和令人叫绝的中国技术所吸引。他最近卖了两辆起售价约1.7万美元的吉利帝豪(Emgrand)轿车给一个墨西哥家庭，供他们在埃尔帕索上大学的两个女儿通勤使用。在那里，造型最前卫的中国汽车正引来越来越多的目光。

“如果这些车型获准在美国销售，”埃尔南德斯夸口说起中国车型，“它们会摧毁美国汽车市场。”

美国汽车业高管并不完全否认这种说法。一些高管在接受采访时坦言，面对价格亲民且科技感十足的中国汽车，如果拿不出明确的应对方案，每年为美国经济贡献1.3万亿美元的美国汽车业恐将面临颠覆。

“我告诉你，竞争非常困难，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胜算，”现代汽车(Hyundai Motor)首席执行官何塞·穆诺兹(José Muñoz)说。“在我们运营的市场中，我们根本无法在同等价位上与中国车企竞争。否则我们就会亏钱。”

到目前为止，众多渴望进军美国市场的中国车企一直被拒之门外。美国对从中国进口的汽车征收了极高的关税，且相关法规使得在墨西哥购买的此类汽车几乎无法在美国注册。本月，三名参议员敦促特朗普(Trump)政府禁止在墨西哥和加拿大销售及注册的中国汽车进入美国；几十名众议院议员本周也发出了类似信函。此外，参议院正在起草一项法案，拟禁止中国车企在美国本土造车。

“现实情况是，每当面临市场挑战时，我们都需要找到适应的方法，”中国车企小鹏汽车(Xpeng)副董事长顾宏地(Brian Gu)表示。“但我们的长期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客户用上我们的产品，这其中也包括美国客户。”

中国电动汽车足以媲美美国同类产品，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今年1月，《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一位专栏作家在试驾了小米集团(Xiaomi)的SU7 MAX后，为这款尚未在美国上市的汽车写下了一封“情书”。

但让美国汽车业高管彻夜难眠的不仅仅是中国电动汽车。中国一些头部车企已将触角伸向了更契合美国市场胃口的燃油车和混动车领域。

“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电动汽车的问题，”日产汽车(Nissan)美洲区董事长克里斯蒂安·穆尼耶(Christian Meunier)说。该公司在墨西哥与中国车企正面交锋。

美国汽车业去年新车销量超过1,600万辆，如今面临的威胁是几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底特律三大车企多年前就基本放弃了经济型汽车，目前严重依赖利润更丰厚的高价SUV和皮卡。与此同时，市面上的入门级车型越来越少。眼下在美国销售的新车中，已经找不到标价低于2万美元的车型。而中国车企手中恰好有填补这一市场空白的产品。

汽车业高管和议员们表示，中国凭借巨额政府补贴和极低的劳动力成本，造成了不公平的竞争环境。除了加征关税外，美国政府还禁止在新车中使用与中国相关的软件。

比亚迪、吉利和长城汽车如今已跻身全球最大车企之列。它们不断在欧洲和亚洲其他地区蚕食市场份额。在墨西哥，中国汽车已占据总销量的四分之一。很快，加拿大也将允许进口数以万计的廉价中国电动汽车。

俄亥俄州共和党参议员伯尼·莫雷诺(Bernie Moreno)表示，他计划提出一项法案，将美国与中国车企“彻底隔离”。届时，产自加拿大或墨西哥的中国汽车将不得驶入美国。美国车企也不得与中国车企组建合资企业。而对于拥有美国品牌的中国车企，例如拥有沃尔沃(Volvo)和极星(Polestar)品牌的吉利控股集团，该法案要求其必须在2030年前剥离这些品牌。

更便宜，更前卫

不过，美国消费者正逐渐接受中国汽车。市场研究公司Strategic Vision的调查显示，约30%的美国购车者对购买中国汽车持开放态度，这一比例比十年前跃升了15个百分点。

联邦法规允许墨西哥居民和拥有双重国籍的人将私家车开进美国，即便这些车辆不符合美国的相关标准。这让边境沿线的美国人得以近距离感受中国汽车的竞争力。

每周，21岁的达里奥·阿莱萨(Dario Araiza)都会驾驶他的中国产比亚迪宋Pro (Song Pro)插电式混动车穿过边境，从华雷斯城经厄尔巴索去上飞行学校。这是一款线条流畅的四门SUV。

比亚迪实惠的价格让他动了心。去年秋天，阿莱萨在比亚迪经销店花了约3.15万美元买下这辆车。他说，车内的科技配置操作直观。安全气囊上印有中英双语标识。驾驶时甚至还能使用卡拉OK应用程序，这可是中国汽车的标志性功能。

阿莱萨说，在这个价位上，没有其他车企能提供性价比如此之高的产品。“那些售价3.5万美元的车还不如我以前开的车，”他说。

在厄尔巴索的汽车经销商网络Casa Auto Group，销售人员表示，潜在买家已经开始询问：为什么这里不卖像几英里外墨西哥市场上那种便宜的中国车？

Casa首席执行官罗尼·洛温菲尔德(Ronnie Lowenfield)表示，如今美国新车均价已达5万美元，对中国汽车好奇的客户开口就提价格实惠。他说，这应给美国本土车企敲响警钟。

“当制造商对提供平价车型兴致索然，反而为了财务利益，我想说是短期的财务利益，去大量生产高价位车辆时，我认为这无异于一种慢性自杀，”他说。

美国汽车业以前也经历过类似处境。20世纪70年代，丰田汽车(Toyota)和其他日本车企开始抢占美国市场份额。随后现代和起亚(Kia)的入局，进一步瓦解了美国本土车企在经济型轿车市场仅存的优势。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和福特汽车(Ford Motor)合计的市场份额一度高达约70%，后来急剧缩水，克莱斯勒(Chrysler)更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濒临破产。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中国汽车工业在与西方车企合资的助力下开始起步。2006年，吉利带着一款外观平庸的轿车亮相底特律车展，满心希望能在两年内以不到1万美元的价格打入美国市场。当时，《名车志》(Car and Driver)的评价是：吉利汽车“无可救药地落伍”。

起初，美国汽车业对这种新冒头的竞争对手不以为然。在2011年的一次访谈中，当被问及比亚迪希望引入美国的一款电动汽车时，特斯拉(Tesla)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放声大笑。“你见过他们的车吗？”马斯克说。

但中国持续加码汽车制造投资，其掌握的电动汽车电池、雨刮器等关键零部件所需原材料的渠道优势，为这一进程提供了有力支撑。与此同时，中国通过政府要求美国车企在华运营时必须建立的合资企业，不断从美国汽车业汲取经验。

“他们已经积累了大约20到25年的经验。因此，对于像比亚迪这样极具创业精神的企业来说，决定自己单干并不是什么难以跨越的鸿沟，”曾在福特、克莱斯勒、宝马(BMW)和通用汽车担任高管的鲍勃·卢茨(Bob Lutz)说。他曾任通用汽车副董事长。

卢茨说，本十年初期，他买了一辆由通用汽车出口到美国的中国产别克昂科威(Buick Envision)跨界车，那一刻他恍然大悟，意识到中国的汽车制造水平已经如此先进。他说，这辆车让他大为震撼——严丝合缝的装配、精湛的喷漆工艺、几乎为零的路噪，以及车辆“整体如丝般顺滑和甜美的精致感”。“我当时就想，‘天哪，如果他们知道如何在中国造出这样的别克，他们显然懂得如何造出好车。’”

出口雄心

2010年代中期，比亚迪将几十辆可合法上路的电动汽车引入美国，作为出租车车队试点项目的一部分。事实证明，要符合美国的安全和排放标准绝非易事。对于比亚迪及其中国同行而言，当时多次尝试在美国发布产品都过于艰难。

其他品牌也曾试图向前推进。据知情人士透露，长城汽车曾草拟过一份在美国本土造车的产品计划，新冠疫情暴发前曾准备付诸实施。然而，美中之间的紧张关系让这一努力陷入停滞。

在美国市场大门紧闭的情况下，中国车企开始向其他国家发起猛攻。比亚迪将目光投向了墨西哥，于2023年开始在当地销售汽车，并将该国视为进军北美市场的制造立足点。就像之前的大众汽车(Volkswagen)和日产汽车一样，比亚迪希望在墨西哥建厂，以便向美国出口。但在特朗普赢得2024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后，墨西哥对这个拟议项目感到忐忑不安，比亚迪也随之搁置了这一想法。

吉利在2010年从福特手中收购沃尔沃后，在美国站稳了脚跟，后来又在美国推出了电动汽车品牌极星。尽管吉利如今已是全球十大车企之一，但其在美国的业务版图依然有限。吉利今年早些时候表示，可能在两到三年内公布在美扩张计划。

尽管当前的重重障碍将中国汽车挡在美国门外，但美国汽车业内无奈地认为，中国汽车最终还是会杀进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已经在这里了。Alphabet旗下自动驾驶部门Waymo目前正在改装由吉利旗下品牌极氪(Zeekr)制造的专用无人驾驶出租车。这些车辆被进口到美国，并在亚利桑那州一家工厂进行后续处理。此外，一些中国产沃尔沃汽车也已出口到美国。

加州初创公司Faraday Future表示正尝试与中国车企合作，利用自家工厂帮助这些中国车达到美国市场的合规标准。据贸易数据公司ImportGenius称，Faraday已经进口极氪的原型车来开展相关工作。

本月，购车平台Edmunds发布了对吉利银河(Galaxy) M9的评测。这是一款在中国制造且不在美国销售的三排座插电式混动车。Edmunds对该车进行了227项评估，结果令人印象深刻。评测称，该车内饰高档、技术尖端，在同等价位中极具竞争力。该车的纯电续航里程超过100英里，这一数字超越了目前在美国销售的任何一款插电式混动车。一旦切换到混动模式，预计总续航里程可达800英里。

“我们想回答的问题是，美国消费者是否错过了什么？”Edmunds主编阿利斯泰尔·韦弗(Alistair Weaver)说。“这款车里没有任何东西会让你觉得它在美国行不通。”

在墨西哥华雷斯城的街道上，中国汽车早已随处可见。在最近的一个工作日，一辆奇瑞欧萌达(Chery Omoda) 5跨界车从一辆长城汽车皮卡旁呼啸而过。

在吉利的经销商处，销售员埃尔南德斯说，店里最畅销的是入门级燃油车帝豪。如果放在美国市场，它将直接对标日产赛瑞娜(Sentra)或现代伊兰特(Elantra)等紧凑型轿车。

埃尔南德斯说，他正准备把一辆车卖给一位在厄尔巴索当救生员的墨西哥当地人。“人们来到这里，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差距，都很震撼，”他说。

这正是美国汽车业高管们准备应对的局面。

“中国人会找到进入美国市场的办法，”日产美洲区董事长穆尼耶说。“这一天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