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的中国经济、社会生活中,有一种我称之为“文旅话语”的现象。
2026年1月,贺娇龙在拍摄时意外坠马,抢救无效,不幸离世,年仅47岁。2020年,贺娇龙任昭苏县副县长时,其雪地策马视频,播放量超6亿,带火昭苏,她自己也一炮而红。贺娇龙是文旅话语作为一个现象的标志性人物。

贺娇龙爆红后,各地文旅局长纷纷跟上,涌现了不少网红局长。2021年3月,四川甘孜州文旅局局长刘洪开通视频号,扮作侠客,展现甘孜风情。2022年10月,湖北随州文旅局局长解伟,古装出镜,宣传随州当地千年银杏谷景区。2023年2月,黑龙江塔河县文旅局局长都波穿着长裙,演绎“森林的主人”和“白鹿仙子”,播放量达9亿。
文旅局局长出镜,开创了宣传当地的新模式,身份上的新奇感,会带来强传播,为当地带来网上人气,以低成本博得大曝光。文旅部官方账号点名表扬多位网红文旅局长,代表了官方的认可。
爆红能带来业绩,也会带来压力。
在促进消费的大背景下,部分产业构成单一的地区,就将文旅当作“救命稻草”。网络舆论也推波助澜,一旦某地因某事、某人爆红网络,网上便会说,看当地文旅能否接住这泼天富贵。反过来,一旦某地有什么负面,网民就会说,抵制去某地旅游。一些本来属于治安、市场监管范畴的问题,网友却都跑去当地文旅社交媒体上声讨。这都对文旅部门形成了极大的压力。有一次,和一个地方文旅部门的官员聊,我说现在什么事,网友都会找上文旅,他也只有苦笑摇头。
这些现象,在政府体系中,文旅部门已经站位突前,承受各种期待与压力。文旅已经成为一个综合了经济、社会、地方形象的一种社会性、政治性的话语范式。
然而,文旅部门权责有限、资源不足,无力主动进行部门协同。承载了太多期望,超出其能力边界,就可能导致动作变形,要么把责任压在市场经营主体上,要么干扰老百姓生活,要么搞形式主义白白浪费资源。
更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即便政府统筹文旅、交通、市场监管、财政、公安等职能部门协作,也难以打造网红城市。一个地方的旅游禀赋,在于自然景观与历史人文,几乎是天生的,很难在短期内靠文旅局、文旅局长们打造出来。
2018年,有网友偶然发现重庆洪崖洞夜景神似宫崎骏动画片《千与千寻》中的油屋,视频内容传播量超十亿,此后两三年间,重庆成为“网红城市”。
洪崖洞在走红前,默默无闻了十几年。其原本是地产项目,为追求容积率,从原规划的3万多方,再到5万多方,最后达到6万多方,以至于最初的设计者退出。但正是因为这样疯狂地追求容积率,反而使得洪崖洞有了奇幻的外观,契合《千与千寻》中那夸张、离奇、魔幻、超现实主义的建筑风格,洪崖洞也因此一炮而红。没人预料到,追求容积率,反而成就了文化意义。
所以,传播本身就充满随机性,需要大体量才能孕育出小偶然。这个大体量就是指的一地的经济规模、地域面积、人口数量、人文历史。这些东西,都非文旅局长们所能打造的。
重庆本身是大城市,经济体量足够大,酒店、商场、各种消费场所,足以接纳游客需求。重庆本身的人文禀赋丰富,地形地貌独特。而楼宇依山而建,路网纵横交错,源于多年巨额基建投资积累,并非因旅游而建。所以,唯一真正成功的网红城市,重庆并不是被打造出来的,而是被发掘出来的。而且,并不是被网络发掘出来的,而是因旅游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而发掘出来的。当中国人开始旅游,重庆成为网红城市,不过是迟早的事。
所以,没有什么泼天的富贵,也没有什么承载流量,留住客源。
从淄博烧烤到天水麻辣烫,从郭有才到理发师晓华,再到呆呆家杀猪、景德镇鸡排哥、老莫的鸡煲店,每一次总是能看到很多人蜂拥而至。前不久有人在村里画了天安门,也是很多人去围观。
此起彼伏的网红,一方面,可以明显看出流量对实际旅行行为的驱动在衰退。最初的淄博烧烤,持续时间较长,待到天水麻辣烫的时候,持续性明显缩短了。至于个体网红,带动能力更小了。这是符合规律的,人的阈值总是在不断提升。一个模式,总会衰退。
而更重要的问题是:去围观的是什么样的人?
永州和苏州的互动,根据后续相关报道,有一些招商引资的项目在谈,但招商的成功不等于文旅的成功。真的有苏州人,会因为网络热传,就去永州过年吗?莫氏鸡煲红了之后,顺德推动“陈村美食打卡地图”“文旅消费券”“互动印章”等玩法,串联莫氏鸡煲、清晖园、花卉博览园等景点,目标是留量而非流量。但是,为了这些景点,真的会有人会坐高铁、坐飞机,千里迢迢去吗?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流量是全国的,但来的人却不会是全国的。看起来很热闹,去的人,其实都是周边村、镇、县的人,开三五十公里的车,到了地方,人看人,拍张照,打个卡。这当然也是一种旅游,但未必是经典意义的旅游概念,也未必是文旅所预期的那种旅游。
形成这个现象的原因很多。一方面,旅游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从大城市中产,逐渐在下沉。与此同时,出行成本在不断降低。轿车普及促成了自驾游,免去了辗转舟车劳顿。新能源车的普及,更进一步地降低了成本。长假期间,周边200公里,免费景点,一日往返,这种模式,可以把旅游开销降到极低水平。
某种程度上,数据可以印证这一点。
根据文旅部门公布的今年五一长假数据,国内出游人次达3.25亿,旅游总收入为1854.92亿元,双双刷新历史同期新高。但是,今年五一的人均消费仅为571元,低于只有4天假期的2019年的人均消费603元。2019年五一是历年五一长假的消费巅峰,达到这个顶点后,一直下滑。
这里面有经济大环境的因素,但旅游消费下沉,更多预算低的人群开始出行,拉低了整个人均消费,也是一个重要原因。那么,紧张的预算,走不了太远,也去不了高消费的城市,这就是所谓“奔县旅游”。
“出行人数创新高,但人均花费下降”“奔县旅游”,某种程度上,都在揭示流量背后的那群人。
这个群体的确应该是地方文旅应该争取的目标。
中国是有小区没社区,没有人与人的连接,没有人与人的活动。在收入和居住面积上,又是错配的。有钱的城里人,人均居住面积小,多买几双鞋都没地方放。更不用说像美国中产那样每年买圣诞树、杂物堆满车库和地下室。而人均居住面积大的农民,收入又低。所以,走出家门的文娱,对中国的消费,对中国经济很重要。
但网红热点总是稀缺的,而且,来得快去得快,不足以承载过高的期望。更重要的是,旅游禀赋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禀赋不足,吸引半径注定不会太大。这就意味着文旅的目光不应该太远。
那么,顺着这个逻辑再深一步,都是出门,都是文旅,本地的居民参与的文旅,难道不也是消费吗?
2024年,贵州曾执行外省客车周末省内高速五折优惠政策。2025年,广西对跨省进入的车辆,免收24条共2013公里省界高速公路通行费。这些政策并没有延续。但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这些优惠不包含本省居民,为本省居民提供一定额度的免费旅游里程呢?
对于大多数地方的文旅部门而言,比吸引外地人,更重要也更现实的是,让本地人经常出门,参与各种文旅活动。这才是文旅话语真正应该聚焦的地方。